我的手指抠在桌沿上,指节僵硬。鼬的嘴唇还在动,他的声音还响在耳边——我听到了几个碎片,什么“不合适”,什么“到此为止”,什么“你应该明白”——但那些字句流不进我的大脑。它们撞在一堵透明的墙上,弹开,碎成无意义的音节。我盯着鼬下巴底下那截竖起来的衬衫领口。
现在几点了。
这个念头从乱成一锅粥的脑子里浮上来,毫无道理的,荒谬的,但我抓不住别的。现在几点了。
我低下头。我的视线从鼬的领口往下落,落在自己的手上。那只手不知道什么时候从桌沿上松开了,搁在膝盖上,掌心朝上,手指微微蜷着。我盯着自己的手指,我另一只手猛然抬起来,掐住虎口,死死压着那种神经质的颤抖。
现在——几点了?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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我不知道自己是怎么走出那家咖啡厅的。
没有告别,没有鞠躬,没有“我先走了”之类的场面话。大概鼬说了“到此为止”,大概他说了“你买单的就不用了”,大概他拿起椅背上挂着的风衣站起来,看我的眼神里残存着一丝讶异和说不清是不是怜悯的东西。我不记得了。那些画面像被泡过水的报纸,字迹洇成模糊的灰团,时间顺序全乱了。
我刚才失手打碎了一只咖啡杯。手肘撞上去,杯子翻倒在托盘上,滚了半圈掉在地上,碎了。瓷片溅开,褐色的咖啡液在地砖上铺成一小片形状不规则的水洼。服务员跑过来,蹲下去收拾。我听见自己说对不起。声音很闷,像不是从我嘴里发出来的。鼬看了地上的碎片一眼,又看了我一眼,说我来吧。他付了杯子的钱,提起公文包,理了理风衣的领口,从我旁边的走道经过。皮鞋踩在碎瓷片旁边的地面上,一步,两步,三步。门上的风铃响了一声。他走了。
我在街上走。我的脚在走路。我不知道走了多久,也不知道自己走的是哪条路。我不知道方向,不知道自己在哪儿。我来的时候记住了早餐店、水族馆、游乐园、电影院、观景台——我把它们拼命记下来,标在脑内的地图上,但现在那张地图被撕碎了,碎片在地上乱飞,我捡不起来。
街道被泡在强光里,正午的太阳很刺眼,把楼房的边缘照得发白。自行车从我旁边擦过去,铃铛响了两声。一辆汽车在我旁边猛刹住了,轮胎磨在沥青上拉出又尖又长的嘶鸣。司机摇下车窗探出脑袋,嘴在动,表情很激动。旁边有个大妈拉着菜篮子往后退了两步,捂着胸口骂了一句什么。声音像隔着一层水,泡沫一样浮在我周边,从左边漂到右边,漂到听不到的地方,破掉。
我在里面。世界在外面。我和外面的所有东西之间隔了一层透明的、厚重的凝胶。行人,车流,红绿灯,电线杆上的麻雀,所有东西都在那层凝胶的外面动。我被裹在里面,脚步飘的,踩下去没有实感。太阳很暖,但我感觉不到热。
我第一次真正意识到那道鸿沟的存在。不是以前不知道——以前是知道的,你是天才,我是吊车尾,你家是名门,我是孤儿。
但那些概念是纸上的。写在成绩单上的名次差距,被牙他们开玩笑时提到的“少爷”两个字,论坛帖子里扒出来的家族背景。这些东西我一直都知道,但从来没有切身的实感。以前我不在意。什么都不在意。那些身份、家世、财富、地位,都是虚的。
我觉得只要我喜欢你,只要有一颗心就够了。心又不分高低贵贱。我喜欢你,跟你是什么家族没关系。人喜欢另一个人不需要理由。
但是命运不满意。它不满意我绕过那些东西。它不满意我从一开始就跳过了那些差距,直接看向你的眼睛,以为靠心的热度就能融化一切。它逼迫我把跳过的课都补回来。一节一节补回来。今天坐在这家咖啡厅里,对着你的亲哥哥,补了一整个上午的课。
它告诉我,我是错的。它告诉我,你一开始就不应该直接看他。你应该先看他的姓,再看他的家,再看他的身份,再看他和你的距离。你把这些都跳过去了。你以为不看就不存在。但它们一直都在。在你看不到的地方,它们一直在那里。现在它们被一个人亲手端到你面前,叫你直视。
宇智波佐助是你伸手够不到的。你是野狗。野狗在路边叼到一根骨头,护着不放,以为那是全世界最珍贵的东西。但骨头不是你的。骨头的主人来要回去,你没有资格不给。你连站在他面前摇尾巴的资格都没有,因为你的存在本身就碍了他的路。你不配喜欢他。
其实我早就知道我不配。我很早很早就知道了。但那些东西太远了,远到我可以假装看不到。我只需要聚焦在你的侧脸,你的后颈,你身上那股独特的味道,就可以把那些东西都模糊成背景。
而且你已经给了我一点东西。不多,但够我活。你无意间扫过来的一次目光,你念我名字时舌尖弹出来的尾音,你在洗手间里问我“还好吗”。这些东西换个人可能什么都算不上,但对我来讲就是全部。你给一点,我就活一阵。你再给一点,我就能再活一阵。
我就是这么贪。用几秒钟的目光撑几天,用一句明天见撑一整夜。我太贪婪了。想的太多,得到的太少,把那些少得可怜的东西反复嚼、反复品,品出其实根本不存在的甜味。
我根本就——
意识回来的时候,我正站在公共洗手间里。学校综合楼一楼,靠操场的那栋。我怎么走回来的,完全不记得。大理石台面冰凉,冷光灯嗡嗡响。我两只手撑在台面上,指尖抵着冰凉的瓷,弯着腰,低着头。
我抬起头,面前是一面镜子。镜子里的那个人直直地看着我。我几乎认不出那是我的眼睛。眼眶是血红。眼球表面爬满了红血丝,从眼白最边缘抽出来,一条一条往虹膜的方向蔓延,像干裂的土地上龟裂的纹路。我从没见过自己这个样子。
我拧开水龙头,凉水从指缝间漫过去。我掬起一捧水扑在脸上。水顺着眉骨往下淌,滑过鼻翼,沿着下巴滴进领口。凉得我一激灵,脑子终于稍微清明了一点点。只是一点点。不够想清楚任何复杂的事,但够我做一件事。
做个了断。
我直起身,看着镜子里的自己。头发湿了,贴在额头上。脸白得没有血色。我第一次在镜子里看到自己的眼神这么清醒。像一场持续了很久的梦突然碎掉,碎片还在空气里飘着,人就已经从床上坐起来。
我得和你做个了断。就像鼬说的一样——我存在,只会挡你的路。以前我不知道,算我蠢。现在我知道了。以前我以为对你的纠缠只是我一个人的事,我配也好,不配也好,不会影响你。以前我以为你是宇智波佐助,你是谁也撼动不了的挺拔的雪松,你结实得很。我往你身上扑两下,顶多蹭下来一点树皮。
现在我知道不是那样的。我影响到你了。你的考试,你的升学,你的前途。你哥说的那些话我一句都没忘。
我不知道你到底对我是什么感觉。鼬说有。
可我不信。
不,不敢信。不能信。我宁愿相信你就是嫌恶。因为嫌恶才更合理。因为嫌恶才和我对你的影响对得上。讨厌一个人讨厌到影响学习,这事说得通。可他在意到每天去我家楼下——这事说不通。他为什么去。他去干嘛。他站在哪,我在楼上什么都不知道。我不知道他在底下。他也不知道我在上面把自己裹在被子里,想他想到差点闷死。
我不愿意想。我把那些鼬说的话——每一个字,每一个让我心脏狂跳的字——全都扔进一个铁盒子里,盖上盖子,使劲往下压。不许翻出来。不许打开。不许再想。你想那些跟吃毒药有什么区别。你在这里狂喜他“在意你”,你能把他被你毁掉的前途喜回来吗。你能把一分喜回来吗。你能把他该上的顶尖学府给他重新贴回去吗。不能。那你就别想。
我把那几句话一字一句地、近乎凌厉地在心里对自己训斥。我按住胸口。那颗心因为鼬刚才那几句话还在狂跳。我使劲往下压,骨头硌着骨头。跳什么跳。不许跳。