陆峥笑了。他笑得又短又亮,像雪地里忽然蹦出来的一点火星。他说:“你才知道。”
沈聿忽然站起来,反手把陆峥按在了柱子上。动作太猛,灯台晃了一下,火苗乱跳,把两人的影子砸到墙上,像有什么东西要从那暗处冲出来。陆峥背靠着冰凉的木柱,眼睛却直勾勾地看着沈聿,不退不避。
沈聿低头,把额头抵在陆峥肩上。他整个人都在极轻地颤。陆峥能感觉到他背上绷得死紧,像一根拉满的弓。
“我不能要你。”沈聿说,声音埋在他肩窝里,闷而涩,“我试过了。我做不到一边想着你,一边去争这个天下。”
陆峥抬起手,按住了沈聿的后脑勺。那手糙得厉害,却极稳。他低头,把嘴唇贴近沈聿耳边,说:“那你就别想了。你就争你的天下。我不用你想着我。我跟着你。”
沈聿没说话。过了好一会儿,他忽然笑了。那笑从喉咙里闷出来,又苦又狂,像把这二十多年没掉的眼泪全笑出来了。
“好。”他说,“那你就跟着。跟到死。”
陆峥说:“跟到死。”
那一夜,文书房里的灯一直点到五更。李安在廊下守着,没睡。他听着里面偶尔传出来的、压得极低的人声,听不真,只知道谁都没走。
天快亮时,沈聿先出来。他看见李安,说:“给我弄碗冷水来。”李安应了一声,去了。再回来时,沈聿已经坐在门槛上,仰着脸看天。东边的云裂开一线,透出极淡的金光。
沈聿接过水,喝了一口。李安说:“公子,陆队正还在里头。”
沈聿说:“让他多睡会儿。”
李安没再说话。他站在沈聿身边,也看着天一点一点亮起来。那光越来越亮,像有什么极重极厚的东西正被慢慢撕开。
他心里清楚,昨夜之后,沈聿再也不会赶陆峥走了。
沈聿也再没有退路了。
几日后,沈聿正式开始收网。他借着老节度使诸子相争的乱局,先以沈伯彦的钱粮铺路,再以手中军册和调令为刀,把幼子拱上高位,又连夜斩了长子一党的几个核心。鲜血没流太多,事情做得又冷又干净。李安在旁看着,觉得沈聿像在下一盘早就摆好的棋。每一步都算计到了,每一子都落得极稳。
三日后,河东六军归了沈聿。幼主在他的“辅佐”下继位,实权尽失。沈聿没有杀他,只让他回府中做富贵闲人。
然后,他挑了晴天,在辕门外竖起了一面大旗。黑底红字,上头只有一个字:沈。
全军跪拜。陆峥站在最前,穿新甲,横刀胸前。他抬头看那面旗,又看高台上的沈聿,忽然觉得眼眶发热。他想,这个人终于不用再叫沈季了。他终于能让天下知道,他叫沈聿。
庆功宴上,沈聿没怎么说话。众人轮番敬酒,他来者不拒,却喝得极慢,像是根本不想醉。陆峥隔着几席看着他,没上前。周虎凑过来,小声说:“你怎么不去敬你家主公一杯?”陆峥说:“他不想喝。”周虎说:“你怎么知道他不想喝?”陆峥说:“我一看就懂。”
宴会散后,沈聿独坐帐中。案上放着一壶酒,两个杯子。一个是他自己的,一个没动。他慢慢倒了一杯,没喝。烛火里,他脸上那点酒色已经褪了,只剩一片冷白。
他从袖中摸出一张纸。纸上写着两个字:陆峥。
沈聿看着那两个字,看了很久。他想把这个名字和这个人分开,想让自己只把陆峥当成刀、将、先锋。可他发现做不到。只要一闭上眼,他就看见陆峥跪在他面前说“跟到死”的样子。看见他站在尸山上回头看自己的样子。看见他在文书房的灯下,把自己按在柱子上时,露出的那个笑。
他把纸递到灯上。火舌卷起来,把“陆峥”两个字吞成灰烬。灰落下来,轻飘飘的,像什么都没发生过。
沈聿想,这样就好了。
沈伯彦就是这时进来的。他带了一个消息:前朝朝廷派人来了,愿意招安,给沈聿一个正式的节度使名号,条件是不再向南用兵。
沈聿笑了笑:“我要的,不是他的节度使。”
沈伯彦说:“公子,眼下河东刚稳,不宜与朝廷撕破脸。不如先接下,再徐图后计。”
沈聿说:“世叔,朝廷给我什么,我若接了,便是他的臣。我不做他的臣。我要的是重写这天下规矩。”
沈伯彦还要再劝,沈聿已经摆手:“不必再说。你回他:我要见旧朝那些人的时候,会自己走到长安去。不用他们派人来见。”
沈伯彦劝不动,叹了口气,躬身退下。
沈聿独坐在帐中。外头有风吹进来,把地上的纸灰卷起来,散得到处都是。他低头看那灰,像看自己的心。那里已经什么都不剩了。
只有一个人的名字。烧了,也还在。