陆峥还在院子里练刀。暮色把他的影子拉得极长,从半开的院门里一直拖到街面上。他上身只穿了件旧布衫,汗透了大半,后背的衣料紧紧贴着,随他挥刀的动作一下一下地起伏。那刀光在暗金色的日头下,银亮得刺眼,像有一尾活鱼在他掌间翻腾。
沈聿就那么站着。他的手垂在身侧,指尖极轻极轻地捻着袖口那一小片暗纹。街上的人越来越少。天光越来越暗。他仍然没有走。
李安也看见了。看见陆峥在院里练刀,看见他的刀风把院中那棵老槐树新发的叶子都带得哗哗响。他看见沈聿微微偏着头,像在听那刀风,又像在看那影子。可他知道,沈聿不会过去。
就像这长街。明明只隔了几十步,青石板路一路铺过去,走过去,不过半盏茶的工夫。可沈聿就是过不去。他站在这边,陆峥在那边。这街不宽,却像一道天堑。
“主公,”李安轻声说,“可要属下去请陆将军?”
沈聿没答。过了好一会儿,他忽然问:“李安,你闻到了吗?”
李安一怔:“什么?”
沈聿说:“他练刀时扬起的尘土味。还有槐树叶子被刀风带下来的那股青气。已经很多年没闻到了。”
李安没说话。
沈聿说:“像我在配军营外头,第一次看见他打架的那天晚上。”
他抬起眼,望向陆峥。陆峥练完最后一式,收刀站定。他转过身,刚好正对街面。他似乎没看见沈聿。他走到槐树下去拿那件搭在枝杈上的旧袍子。沈聿就看着他。看着他抖了抖袍子上的土,看着他低头在衣摆上擦了把脸。看着他把刀别回腰间,然后转身进了正厅,没再出来。
天色一点一点暗下去。沈聿仍是站着。直到西边最后一线光全被远处的宫墙吞了,他才开口,说了两个字:
“回吧。”
他转身往回走。李安跟上去。沈聿走得很慢,像来时一样慢。只是他没有再回头。可李安分明看见,他的影子被月光拖得极长,从街心一直铺到将军府门口那对石狮子脚下,像一个人伸出了手,却终是没能够着那几级石阶。
回到宫中时,沈聿没有用膳。他走进书房,把门关上了。李安不敢进去,只在外头守着。一直守到夜过半,才听见沈聿在里面叫了他一声。
李安推门进去,见沈聿坐在案后,面前摊开一本旧书。李安认得。那是宇文曜当年送给沈聿的诗集。书角都卷了,纸页发黄,上头有沈聿从前的批注,墨色已经淡了。沈聿正翻到其中一页。那一页上,写着一首《出塞》。
沈聿的指尖落在“胡雁哀鸣夜夜飞”那一行上,极轻地摩挲了一下。
“陆峥也抄过这首。”沈聿说。
李安说:“是。陆将军从前在营中写字时,抄过。”
沈聿说:“他写得比我好。”
李安说:“陆将军写字用力,一笔是一笔。”
沈聿没说话。他合上那本诗集,靠在椅背上,闭上了眼。李安以为他累了,正想退出去,却听见沈聿极低地说了一句:
“我把宇文曜的诗抄给他看。他把我的诗抄给我看。我们俩,像两个偷了别人东西的人。”
他说完,便不再出声。窗外起了风,把檐角的铜铃吹得叮叮响。风里带来远处更鼓的声音,一声接一声,敲得这夜又长又空。
而将军府里,陆峥也没有睡。
他坐在窗边,手里捏着那方新得的丝帕。帕子角上绣着海棠。他拿到手里已有些日子了,每晚都要看一看。他从沈聿手里收过许多东西,可没有一样,比得上一方帕子。他以前总想不通。后来想通了。可就是不敢认。
“沈聿,”他对着窗外那轮半圆的月,轻声说,“你还记得,那年御苑里,我说想找个小院。你应了我一声‘好’。”
月不动。风从窗缝进来,把桌上的灯吹得跳了跳。陆峥垂下眼,把帕子叠好,按在心口。
“我还没忘。”他说。
这一夜,宫里有个人没睡。宫外有个人也没睡。两个人隔得不远。穿过长街,再过一道墙。
谁也没去找谁。