陆峥说:“所以你活着,从今往后,我陪你活。”
沈聿没接话。他只是夹了一下马腹,继续往前走。风吹过来,把“沈”字大旗吹得呼啦作响。陆峥看着他背脊挺得笔直的背影,像看一面风雪里不能倒的旗。
三日后,前朝末帝自缢于内苑。
消息递到沈聿手上时,他正在含元殿偏殿里看长安城防图。李安把折子呈上来,声音压得极低:“前头那位,已经在后苑上了吊。尸首被几个老宦抬下来了。说要请主公示下。”
沈聿没抬头:“怎么死的?”
李安说:“用他自己的腰带,悬在石榴树上。尸首尚温。”
沈聿说:“让史官去记。就写:城破之日,帝自缢于内苑。不辱其躯。谥‘顺帝’。”
李安应了。正要走,沈聿又叫住他:“把史官记的拿回来给朕看。”
当日下午,史官呈稿。沈聿坐在案后,扫了一遍。看到“沈公以礼葬之”一句时,他提起朱笔,把“沈公”二字划去,在旁边重写了两个字:沈聿。
史官跪在下面,不知哪里错了,额上全是汗。
沈聿把折子扔下去,说:“沈公是别人叫的。寡人只叫沈聿。”
满殿皆静。只有那折子落地时极轻极轻的一声。史官捧起来,连连叩头,退出殿去。李安在旁站着,看见沈聿又拿起朱笔,继续批折子。笔锋极稳,像方才什么事都没发生。可李安知道,自这一刻起,这天下再没有沈季,也没有沈公。只有沈聿。
当天夜里,沈聿把陆峥叫到了含元殿。
陆峥来得很快。他以为沈聿要谈军务,或要问他布防。可沈聿什么正经话也没说。他带着陆峥,穿过几道黑漆漆的回廊,最后从一道窄梯登上了含元殿的殿脊。陆峥还是头一回上这种地方。他站在殿脊上,脚下是数十丈高的宫阙,风大得要把人掀下去。他稳住身子,看向沈聿。沈聿已经坐下来了。
他坐在脊兽旁,长腿搭着,姿态随意得像多年前在配军营外那棵老槐树下。他拍了拍身边,对陆峥说:“坐。”
陆峥坐下了。两个人并着肩,悬空坐在全天下最高的地方。陆峥低头一看,整座长安城在脚下缩成了模模糊糊的一片,只有几点灯火零星地亮着,像撒在灰地上的碎金。他从未见过这样的景色。他说:“你怎么找到这地方的?”
沈聿说:“以前进宫伴读,和宇文曜偷爬上来过一回。被李安发现,吓得那奴才磕了半宿头。”
陆峥听着,笑了笑。他一笑,身上的伤就疼。他嘶了一声,又忍住。沈聿偏头看他:“疼?”陆峥说:“不疼。”沈聿说:“以后不用那么拼。长安已经打下来了。”陆峥说:“还有别处没打。”沈聿说:“别处,派别人去。”陆峥转头看他,说:“我不去,别人打不下来。”沈聿与他对视了一瞬。风从两个人中间灌过去,把沈聿额前的碎发全吹了起来。陆峥这才发现,沈聿今日没戴冠,头发散着,像少年时。
“沈聿。”陆峥叫了他一声。他没叫主公,没叫陛下。就叫沈聿。
沈聿没应,只慢慢把脸转过去,看向北方。
“那边,”沈聿抬起手,朝北边极远处指了指,“就是配军营的方向。”
陆峥顺着他的手看过去。夜色沉沉,天地交接的地方黑成一片,什么也看不见。但陆峥知道,就在那个方向。他点了点头,说:“嗯。”
沈聿说:“等以后,那片地方,别再有配军营了。”
陆峥说:“好。”
沈聿说:“你答得倒快。”
陆峥说:“你说什么,我都说好。”
沈聿笑了一下。那笑极浅。风从北边来,把远处的宫灯吹得直晃。两个人就那么坐在殿脊上,谁也没有再说一句话。
那是他们最后一次,像两个从烂泥里爬出来的人那样坐着。那时候,陆峥以为往后的日子还长着。沈聿也许已经知道,不会了。