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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 10 章(第1页)

顾飞羽已经很久没见过外人了,整个人像一尊僵硬的雕像,安静地杵在光线边缘。

两人目光相触的一刹那,那个男人——飞马纸业的总经理马有?——竟泣不成声。他的头发刚刚染回黑色,还带着新染发剂的淡淡气味,却掩盖不住满脸的憔悴。

接着,他开门见山地告诉顾飞羽:半年前,他的独子爬山时意外去世。丧子之痛让他肝肠寸断,整个人像被抽走了主心骨,浑浑噩噩过了好几个月。后来听人说,隔壁街有个男孩也刚没了父亲,一个人把自己关在屋里,谁都不见。幸亏街道居委会的人每天送两餐饭,那孩子才勉强活下来。他说不清自己为什么要来——也许是同病相怜,也许是内心深处某种说不清的东西,驱使他迈出了这一步。

他久久地注视着眼前这个形销骨立的少年时,深切的共情一下子击溃了他。顾飞羽瘦得脱了相,眼窝深陷,颧骨高耸。马有?的眼泪止不住地往下掉。他走上前,像父亲一样,紧紧抱住了这个已经成为孤儿的少年。

顾飞羽僵住了。那股陌生的温暖从对方颤抖的手臂传过来,像一根细小的针,刺破了他那层厚厚的、冰冷的壳。他没有挣扎,也没有回抱,只是站在那里,任由马有?抱着。

此后,马有?时常来看顾飞羽。除了各种好吃的,他还带来年轻人喜欢的东西——随身听、最新款的运动鞋、游戏机、漫画书。起初顾飞羽是抗拒的,他不接受别人的好意,更不愿接受别人的可怜。他把马有?带来的东西扔在门口,冷漠地关上门。可马有?不生气,第二天照样来,照样带东西,照样笑呵呵地站在门口,隔着门跟他说话。

一个月,两个月。马有?用超乎寻常的耐心,一点一点敲开了那扇紧闭的门。

顾飞羽终于走出了那间小屋,也同意了马有?收他做义子的请求。随后又在马有?苦口婆心的劝导下,重新拿起了课本。马有?四处托关系、跑学校,最终把顾飞羽安排进了乐柠重点高中的重点班——留了一级,成了青棠的同班同学。

开学那天,顾飞羽站在讲台上,目光扫过全班,最后在青棠的脸上停留了一瞬。她看起来比半年前成熟了一些,眉眼间也多了一丝他读不懂的怅然。她似乎没有认出他来——也难怪,他变了太多。

他低下头,走向最后一排的座位。

心里有什么东西沉了下去,又有什么东西浮了上来。沉下去的,是那个曾经无忧无虑的自己;浮上来的,是某种他还不确定该如何命名的东西。

苏木一直安静地听着,偶尔点一下头,没有说什么安慰的话。但那双素来冷淡的眼睛里,有什么东西在悄悄融化。

青棠的眼眶红了,却没有哭。她走上前,伸手拍了拍顾飞羽的肩膀,语气里带着一种笃定的、让人安心的力量:“现在不是都好了吗?你不是一个人。”

顾飞羽抬起头,看了看青棠,又看了看苏木。他咧开嘴笑了,那笑容里,有他拼命想要留住的泪水。

就此,三人成了真正无话不谈的密友。主要是青棠与顾飞羽在说,苏木永远是那个沉默寡言却联结最深的存在。不久,顾飞羽给这个小团体取了个响亮的名字——“三剑客”。当然,周磊和王浩,必然要故意曲解成“三贱客”,来缓冲那份无缘加入的不甘。

当顾飞羽宣布这个名字时,青棠忍不住笑了,说太傻了,像是从武侠小说里抄来的。顾飞羽不服气,拍着桌子说他们三个合在一起就是天下无敌,什么高考、什么难关都不在话下。

王浩故作深沉地点头附和:“对,武侠小说里,名字越响的,死得越快。”青棠听了直接笑弯了腰。苏木坐在对面,手里转着一支圆珠笔,没有接话,只是嘴角微微一弯——那一丝弧度,像初春河面上裂开的第一道冰纹,轻得几乎让人怀疑是不是看花了眼。但对他熟悉的人都明白,这已是他能给出的最高认同了。

那是1994年的秋天,乐柠小城的梧桐叶正黄得灿烂。

当全班同学都在为来年的高考废寝忘食、埋头题海时,“三剑客”的足迹却时常出现在小城的青山绿水之间。

九月底的一个周末,三人骑车去了城西的响水涧。青棠的车链子半路掉了,顾飞羽蹲在路边帮她修,弄得满手油污,抬起头来咧嘴一笑,脸上不知何时蹭了一道黑印。青棠掏出自己的手帕递过去,他接过来擦了擦,又还回去,手帕上便多了一块洗不掉的油渍。

苏木靠在路边的树干上,手里拿着一本英语单词本,眼睛却看着他们俩,不知在想什么。

十月里,他们去城南的枫树林捡落叶。青棠弯着腰,认真地在落叶堆里翻捡着,想把那些边缘完整、颜色最正的枫叶收起来夹在书里。她的指尖刚触到一片巴掌大的红叶,头上忽然一轻又一重——顾飞羽不知什么时候绕到了她身后,把那片最大的枫叶斜斜地插在了她发间。

“别动,”他退后两步,歪着头打量,眼里带着促狭的光,“特别像——梅超风。”

青棠追着他跑了半座山,笑声在山间回荡着。

苏木坐在一块大石头上,把这一幕写进了当天的日记里。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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