应文翔赶回了乐柠刑警支队,公布了刚刚发现的证据——那张从自家门缝里塞入的匿名纸条。
队长樊盛接过纸条,目光从上到下扫了一遍。“楚主任是被李博风谋害的”,他读完那行字,沉默了。他不是没见过匿名信——催债的、泄愤的、疯子的,多的是。可这条线索,偏偏出现在楚志方案的节骨眼上,又偏偏是从应文翔家门的缝隙里塞进去的。他有理由怀疑。
“你确定这不是恶作剧?”樊盛抬起头,声音里带着压抑的火气,“一个连署名都不敢的纸条,你也敢当成证据用?李博风现在是什么身份?你要拿着这种东西去质问他?”
应文翔站在办公桌前,没有退让。“头儿,我不需要法院采信它。我需要李博风看到它——看他的反应。哪怕一个眼神,也足够。”
樊盛盯着他看了很久,站起身来。“行。我跟你去。”
两人驱车穿过暑气蒸腾的街道,驶入乐柠高中空旷的校门。正值暑假,校园空荡而寂静,只有传达室里一台风扇嗡嗡地转着。门卫揉了揉眼,认出证件后,才慢悠悠地给副校长办公室打了电话。
李博风推开会议室门的那一刻,脚步沉稳,没有半分迟疑。一件白色短袖衬衫干净得像是刚从熨衣台上取下,领口笔挺,连最细微的褶皱都寻不见。金丝眼镜后面,他的目光平稳无澜,脸上甚至浮起一层职业性的和煦——那神情分明就是被请来畅谈明年教学计划的副校长,而非被刑警约谈的对象。
应文翔没有寒暄,直接将纸条摊开在他面前。
“你对‘楚主任是被李博风谋害的’这句话,有什么要解释的吗?”
李博风低头看了一眼那行字,目光没有停留太久。他没有伸手去接,扶了扶境腿,反而苦笑了一下——那笑容里,不像是慌张,更像是一种提前预习过的无奈。
“应警官,你有所不知。”他的语气缓慢,带着一点自贬的真诚,“我是外地调来的,初来乍到,根本不想接这个副校长职务。可教育局一纸调令,我推都推不掉。楚主任在这里耕耘了这么多年,学生敬他、同事服他,我这一上任,就成了众矢之的。”
他顿了顿,垂下眼,声音里微微用力:“如今他跳楼了,我这个‘顶替者’,自然是头号嫌疑人。我理解。你若是学生们,你也会恨我。”
他的语调忽然一沉,带着一种近乎捶胸顿足的懊悔:“说到底,是我害了他。要是我当初坚决不受命,他就不会因为职务变动而情绪崩溃,更不会走上绝路。我不仅害了楚主任,还得罪了他多年灌溉的那些花朵。学生们看我,眼里全是刀子。”
一席话,说得轻飘飘,却在每一个关节处都堵死了应文翔的追问。他不辩解,也不发怒;他承认情绪上的责任,却不接任何实质性的指控——每一句都像在说:你想多了,你被人利用了。
樊盛站在一旁,脸色一寸一寸地沉下去。他听见了那个弦外之音——这是李博风在告诉所有人:应文翔被人当枪使了,而他李博风,不过是个被无辜牵涉的外来者。
等李博风说完,樊盛没有再接话题。他只冷冷地落下一句:“李校长,今天多有叨扰,你先忙。”话音未落,他便勒令收队,语气里是不容置疑的威严。
走出校门,阳光白得刺眼。樊盛一言不发地拉开车门,全程没再和应文翔多说一个字。
当天下午,案情分析会。会议室里静得只剩下空调的低鸣。樊盛站在白板前,目光扫过一圈,最后定在应文翔脸上。
“你是刑警支队最有潜力的后备力量,”他一字一字地说,声音不高不低,像钉子一样扎进空气,“我不希望你因为一个花季少女的眼泪,迷失了做刑警的心智。楚青棠的情绪我理解,你同情她也没问题。但办案靠的是证据,不是眼泪。”
应文翔没有开口。他知道,在这场沉默里,所有人都站在了那束冷光的另一侧。而他能做的,只有等——等他那道被人说过太多遍的错误直觉,变成唯一的正确答案
第二天一早,应文翔又一次独自走进了乐柠高中。门卫告诉他,因高温预警,假期补课的学生已全部通知离校。他要到了补课学生名单,上面有六十多个名字,每个姓名旁都标注了家庭住址。他把名单折好放进上衣口袋,顶着七月毒辣的太阳,开始挨家挨户敲门询问。
“你见过这个字迹吗?”
“你知不知道楚主任生前和谁有过过节?最近有没有听同学提起什么异常的事?谁说过什么不该说的话?”
他一遍又一遍地问,语气从温和变得急切,又从急切转为疲惫。
大多数女生只是摇头,目光躲闪;有的上下打量他几眼,便迅速关上门。一位母亲隔着防盗门厉声质问他的身份,即便确认他是警察后仍不放心,当面拨打了110,举报有陌生男子骚扰未成年学生。他站在门外,听着那位母亲对着电话描述自己的体貌特征,苦笑着等同事赶来解释清楚。