周六的清晨,她帮父亲擦身、翻身、按摩四肢,然后,将打工攒下的钱,硬塞到姑夫手里。起初,袁朝不仅不收,还冲着青棠发火。但后来,他还是接了。他知道,这个继承了楚雅琴骨血的姑娘,骨子里是一样的要强,也知道她那份深深的感激与亏欠。
周六下午和周日全天,她在乐柠城里找零工做。发传单、做家政、在餐馆洗碗、帮小商铺理货……什么活都接。她曾在乐柠最繁华的商业街站了整整八个小时,手里攥着一沓房地产广告单,见到行人就递过去。有人接过去看一眼就扔在地上,有人不耐烦地摆摆手,有人甚至用鄙夷的眼神上下打量她。青棠不去看那些眼神,她低着头,机械地重复着动作,心里只有一个念头:多发一张,多挣两分钱。
有一回,她在餐馆门口洗碗时碰到了以前的中学同学。那女生穿着时髦的连衣裙,挽着一个男生的手臂走进来,看到青棠系着围裙、袖子卷得高高的、双手泡在满是洗洁精泡沫的洗碗池里,脸上闪过一丝惊讶和尴尬。青棠笑了笑,低下头继续洗碗。那同学后来没再说话,拉着男生坐到了角落里。青棠听到那男生低声问:“你认识她?”女生小声回答:“以前我们班的……挺厉害的,考上了交大了呢。”语气里有一种说不清道不明的意味。
那晚回医院的路上,青棠第一次蹲在路边失声痛哭。深夜的街道空无一人,她的哭声在寂静中传得很远。哭了一会儿,她用手背胡乱抹去眼泪,站起身来,拍了拍裤腿上的灰,继续向前走去。她不能哭太久,明天一早还要赶回上海的火车。
周日下午,她坐上返回上海的火车。车厢里依旧拥挤,她靠在座位上,闭上眼睛,尽量让自己睡一会儿。她知道回去之后,等待她的又是新一周的奔波往复。
大学校园里并不是没有美好的事物。
深秋的交大,银杏叶铺满整条林荫道,金灿灿的像油画里泼洒的颜料。夕阳从枝叶间漏下来,碎金子一般洒在路面上,随着风微微晃动。有男生骑着单车载着女生从坡上冲下来,女生笑声清脆如铃,裙角在风中飞扬,一路掠过满地的秋叶。
食堂门口的公告栏前围了不少人。周末舞会的海报、诗社的征稿启事、吉他社的演出预告贴得满满当当。室友们兴冲冲地商量着要去参加哪一场,有人转过头问青棠要不要一起。青棠总是笑着摇摇头,轻声说:“不了,我周末有事。”
那天课后,白莹莹一把拉住她,神秘兮兮地凑过来:“青棠,金融系的顾飞羽,也是乐柠来的,你们认识吗?”不等青棠回话,她又自顾自说下去:“他真是太帅了,好多女生都在暗恋他呢。听说他最近和外语系的一个女生走得很近,两个人一起吃饭,还一起去图书馆自习室。”
青棠握着笔的手微微顿了一下,没有说话。
“听说那女生家里挺有钱的,长得也漂亮。”白莹莹越说越起劲,“二班的班花听了这事,正准备找人去外语系撕那个女生呢。”
青棠低下头,目光落在课本上。那些铅字忽然变得模糊,像是融进了满地的金黄里。
“你们明明是一个地方的,平时怎么不来往呢?”白莹莹又追问了一句。
青棠的声音很轻,却异常平静:“他……跟我没关系。”只有她自己知道,内心正一阵阵地发紧,像被风吹乱的银杏叶,怎么都稳不下来。
真的没关系吗?那个晚上的记忆像一根刺,卡在喉咙里咽不下去也吐不出来。
“他是你的干爹,不是我的”——她知道那句话有多伤人,她知道顾飞羽心里一直藏着怎样的自卑和疼痛。她本想道歉,本想解释,可夏文娟把她关在了门外。她认为,那必然是顾飞羽不愿见她的缘故。
开学不久,青棠在校园里遇见过顾飞羽一次。
那是一个下午,她从图书馆出来,手里抱着一摞书,低着头匆匆赶路。余光里出现一个熟悉的身影,她抬头一看,顾飞羽正站在前方不远处,和一个穿着花裙子的女生说话。他笑得很大声,那种笑声有些刻意,像是特意要让别人听到似的。
青棠的脚步顿住了。
顾飞羽也看到了她。他脸上的笑容僵了一下,随即别过头去,拉着那女生转身就走,脚步很急,仿佛身后有什么可怕的东西在追赶。
青棠站在原地,怀里抱着书,胸口像被什么东西堵住了。她想喊住他,想开口说一声对不起,可话到嘴边又咽了回去。他的背影已经消失在拐角,那声“对不起”终究没有说出口。