高明站起来,拍了拍青棠的肩膀,那只手粗糙而沉重,带着一种无力的安慰:“青棠,有些事,袁朝不告诉你,是怕你一头扎进去出不来。但他留下的那些东西——”他指了指桌上的信封,“未必就是没有意义的。”
他走了,留下青棠一个人坐在空荡荡的茶馆里。
她想起顾飞羽在马有禄病房外冲她嘶吼的样子,想起袁朝在急救室里一动不动的身体,想起那张白布覆盖下的孤勇——有人用命护着她,有人用谎言困着她,有人在暗处窥视着她,而她站在这一切的中心,像是被四面八方的丝线拉扯着的木偶。
她必须知道,谁在牵线。
她把照片重新装回信封,塞进背包最深处,推门走出了茶馆。
青棠走向应文翔所在的乐柠公安分局。站在门外,她忽然想起那一年——她因为梦见姑姑,不顾一切地跑到这里,向她唯一信任和依赖的应文翔,倾诉了对姑姑的忧虑。
她又想起,当她将自己所有的希望都寄托在这个看起来沉稳可靠的应警官身上时,他却只是留下一封信,便动身去了北京学习。
两年后,他回来了,却从未兑现过承诺,连一句解释的话都没有。
她还怎么能再去相信他。
黄昏的光映在她脸上,勾勒出一道倔强的轮廓。最终,她转过身,离开了。她清楚,这一生,她必须为父亲、姑姑和姑父讨回一个公道。
她也明白,下一步,该从哪里开始。
姑父出事后,青棠再没去过马踏飞燕。她也没时间回复苏木的消息。他曾来医院找过她,青棠只匆匆说了事情的经过,之后便断了联系。
她在苏木的BB机里留了一条信息:“姑父去世了,我回上海。后会有期。”
青棠回到学校那天,是年末的一个清晨。上海的冬天阴冷刺骨,风从楼宇间的缝隙斜插过来,像刀子一样刮得人脸生疼。她站在校门口,大衣领子高高竖起,双手插在口袋里,不自觉地攥紧成拳头。那块熟悉的校牌依然挂在门柱上,白底黑字,庄重而沉默——和三个月前她最后一次看到时,一模一样。
可她知道,一切都已经不同了。
三个月前,她匆匆从这里离开。那时,这个世上还有一个会牵挂她的人——她的姑夫。如今,他已化作一缕轻烟,消散在殡仪馆的烟囱里。她的人生,再也不是简单的成长。
姑夫曾对她说:“你只有先活着,才能把想做的事做成;你只有保全自己,到最后才能替你姑姑,替你爸,把公道讨回来。”从那一刻起,她肩上扛着的,是沉甸甸的家族深仇。
她深吸一口气,迈步走了进去。
落下的课程比她预想的要多得多。大三下学期的专业课、大四上学期的必修课、还有毕业论文的开题报告——所有的一切都堆在她面前,像一面高不可攀的墙。青棠给自己制定了一张近乎残酷的时间表:每天清晨六点起床,七点前到图书馆占座,中午在食堂用十五分钟吃完饭,然后继续学习到晚上十一点闭馆。周末也不例外。她把所有的教材、笔记、参考文献堆在桌角,一本一本地啃,一道题一道题地过,像一个不知疲倦的机器。
白莹莹几次想拉她出去吃饭散心,都被她婉拒了。她的世界缩小到了极致的边界:宿舍、图书馆、食堂。三点一线,日复一日。她的脸颊再一次消瘦下去,眼下的青影也越来越深,但她的眼神却越来越亮——那是一种被信念点燃的光,像黑暗中一盏不灭的灯。
导师韩教授在办公室翻看青棠补交的论文时,推了推眼镜,沉默了很久,才抬起头看着她:“你这篇论文,比上学期期末交的那版又进了一大步。说句实话,我带了这么多年学生,像你这样中断学业几个月还能在这么短的时间内补齐所有课程,并且质量不降反升的,不多见。”他顿了顿,语气里带着一种真诚的期许,“青棠,我知道你家里有些情况,但我还是希望你考虑一下考研的事。以你的天赋和韧劲,留在上海深造,前途不可限量。”
青棠垂下眼睛,看着桌面上那叠厚厚的论文。她知道这个鬓角已经花白的导师是真心为她好,她心里是感激的。
可她更清楚,自己必须回去。
她抬起头,目光平静而坚定:“韩老师,谢谢您的好意。考研的事,我认真考虑过了——我想先回乐柠,有些事情必须去做。”
韩教授看着她,像是想再说什么,但最终只是叹了口气,点了点头:“好吧。如果你将来改变主意,随时可以来找我。”
毕业答辩那天,青棠站在讲台上,面对着台下几位评委教授,条理清晰地阐述着自己的研究思路和结论。她的声音不高不低,语速不紧不慢,每一个论点都像钉子一样稳稳地落在该落的地方。答辩结束后,评委教授交换了一个眼神,主评委轻轻点了点头。成绩公布时,她的论文获得了优秀。
拿到毕业证书和学位证书的那个下午,青棠一个人在校园里走了很久。她从图书馆走到教学楼,再从教学楼走到食堂,最后在操场边的看台上坐了下来。夕阳把整片操场染成了温暖的橘红色,几个男生还在踢球,笑声和呼喊声远远地飘过来。她想起了顾飞羽——这里的每一处,都曾留下他们并肩走过的身影。她用力摇了摇头,像是想把那个影子从脑海里甩出去。
收拾行囊的那天晚上,白莹莹帮她打包行李,一边叠衣服一边絮絮叨叨地说着不舍的话。青棠笑着应了几句,心里却在想着明天回乐柠后的打算。
门忽然被推开了。
没有敲门,没有预兆,门把手被猛地拧开,撞在墙壁上发出一声闷响。白莹莹吓了一跳,转头看向门口,整个人愣住了。
顾飞羽站在门口。