陆寻这一生,跪拜过很多人,很多事。
在他还是个路都走不稳的小团子时,父亲就会牵着他的手,一点点教他如何跪拜,如何作揖,如何行礼。
天地君亲师,仁义礼智信。
陆寻的父亲是这样教他的,他也深以为意,毕竟这确是他看到的全部世界。
他的父亲就是因为恪守儒道,才学渊博,从一介耕夫到进士及第,一步步成为了从六品的礼部员外郎,甚至今年春试得以同考官的身份参与科举。
陆寻还能记起,圣旨降下的那一晚,父亲有多么开心,甚至还破例挖出了埋在树下的一坛清酒,毫不节制地足足饮了两盏。
要知道,陆寻一家都依靠着父亲微薄的俸禄,在寸土寸金的京城生活,即便母亲勤俭持家,处处俭省,也没有余钱日日小酌,若不是同僚相赠,家中连半坛浊酒也见不到。
父亲收下这坛酒后,抱着酒坛恋恋不舍地闻了好久的味,这才埋在树下,等着过年宴客时再用。
可那日父亲乐得,比除岁过年时更美。
“阿寻啊,我不是为自己开心,而是为天下寒门学子高兴啊!”
“圣上点的考官,都是没有门第之见,爱才如命的公允之人,说不准,说不准会出头一个寒门状元呐!”
“圣上英明!圣上英明!”
不胜酒力的父亲饮到第二杯,就已然有些飘飘然,眯着眼睛,红着张脸,连母亲收走了酒坛也不知,一味地冲他喋喋不休着,不一会儿就昏睡了过去。
陆寻就只得将父亲搀回卧房,第二日仍同寻常一样在寅末起身,在父母面前晨醒请安,看着父亲略显尴尬的样子,只做昨晚父亲的失态他全不知晓。
那一晚的轻松喜悦有多真实,后来的绝望恐惧就有多强烈。
圣上身边的内侍监亲自带人登门,以科举徇私舞弊的名义,将父亲下了大狱。
“臣典试秉公,不曾徇私,心无愧疚,任凭勘问,只盼陛下莫轻信流言,还臣清白。”
初闻圣旨,父亲倒十分镇静,可他与母亲却吓得瑟瑟发抖。
“无妨,勿忧。”,父亲只来得及向他们留下这几个字,就被金吾卫拖拽了出去。
一瞬间,方寸大的小院忽然空旷了起来,陆寻看着哭泣的母亲,擦干了自己脸上的泪水。
他知道,到了他必须做些什么的时候了。
陆寻回忆着父亲平日的私交挚友们,一家家的找上门去,想要打探消息,商讨对策。
可往日对着他连连夸赞的叔父们都变了脸色,或是哀叹连连,或是避而不谈,更有甚者装作不认识他,叫他碰了一鼻子灰。
直到他如丧家之犬一般,敲开最后一扇房门时,他才从那些婉转曲折的话语中,拼凑出了个大概的情况:
崔丞相亲自向圣上检举,说他的父亲以同考官的身份之便,向主考官举荐了自家亲眷,令其登科。
“什么亲眷?”,陆寻简直摸不到头脑。
“姓田名冲,据说与你母亲是同村,是你的表兄。”,那人匆匆递过这一句话来,就将他推出门外,还干净利落地上了门闩。
科举徇私乃是会掉脑袋的重罪,谁敢掺和这样的事情。