天没亮透。肖怀安是被灰猫叫醒的——那玩意儿蹲在卷帘门外头嚎了得有五分钟,跟催租似的。他爬起来拉开门,灰猫看了他一眼,扭头走了,尾巴竖得跟个感叹号。他对着猫屁股喊了一句:"您这闹钟比手机准。"
当天早上他干了三件事。第一,把两把铜钥匙用鞋带穿在一起挂脖子上,塞进领口里贴着胸口。钥匙冰凉,走一步晃一下。第二,把陈建平的笔记本和平面图装进一个塑料袋,又套了一层塑料袋——东郊废墟那地方光听名字就知道不干净,图纸要是沾了灰或者潮了字糊掉,他当场就能哭。第三,兜里揣了两块压缩饼干一瓶水,想了想又塞了一卷胶带和那把修鞋用的锥子。万一铁梯塌了他还有个东西扎墙缝里挂一下。
项怀山七点准时到了。开一辆灰扑扑的旧桑塔纳,车身上一道拉长的划痕从左前轮眉一直扯到后尾灯。
"自己剐的?"肖怀安上了副驾系好安全带。
"前年追一辆□□,蹭了电线杆。"项怀山发动车没看他,"你带了两把钥匙?"
"一把揣兜里,一把挂脖子上。第三把还不知道在哪儿。但陈建平本子里夹的纸条写了——铜锣巷后院柴房第三块砖。下午去取。"
项怀山嗯了一声把方向盘往右打了一把。车出了梧桐巷拐上大路时,肖怀安从后视镜里看见自己铺子的铁皮门在树影里闪了一下,门上那三块掉了的绿漆在晨光里反出一小片暗红。他收回视线靠在座椅上。窗外的城区正在慢慢变成郊区,楼矮下去,树密起来。
"你昨天回去又翻了那张图?"项怀山问。
"翻了三遍。3号柜的位置标注在厂区东侧,靠近围墙,旁边是一个消防通道的标识。图上的图例写着,东侧仓库是1987年建的,防空洞是1967年挖的,1989年封掉的时候仓库还没盖起来。"肖怀安把安全带拉松了一点,让自己坐得更随意,"也就是说——1989年封防空洞的时候,3号柜那个位置还是一片空地。"
项怀山的手指在方向盘上敲了一下。"仓库是盖在防空洞上面的?"
"对。有人把仓库选址盖在了防空洞入口正上方,然后用一个柜子挡着出入口。"肖怀安摸了摸胸口那两把钥匙,"你品品这操作。你要封一道门,你会在门上盖一栋楼,然后楼里放一个柜子,柜子里摆一个抽屉,抽屉上挂一把锁。搞这一套的如果不是脑子有病,就是特别怕有人找到那道门。"
"脑子有病和怕人找到,经常是一回事。"项怀山说。
车开了大约四十分钟。从大路拐进碎石路,从碎石路拐进泥土路。路两边从楼房变成铁皮棚,从铁皮棚变成芦苇荡,从芦苇荡变成高低不平的瓦砾堆。东郊纺织厂废墟在远处露出一个焦黑色的尖角——一段没完全坍塌的混凝土框架立在灰蒙蒙的天底下,像一排烧焦了的牙齿,斜着排开,中间缺了好几颗。
项怀山把车停在铁丝网围栏外。围栏上被人剪开一个口子,刚好容一个人侧身挤过去,开口处缠着一截褪成淡粉色的红布条。肖怀安侧着身子挤过去时肩膀蹭了红布条一下,布条上的灰扑了他一脸。
"这入口是你剪的?"
"我来的时候就有了。"项怀山跟在他后面挤过来,动作利索,腰一收就过去了,"废品站的人剪的,还有附近捡废铁的。这口子开了好几年了。"
废墟在早晨的光里看起来比肖怀安想象的大。主厂房的框架还在,屋顶全没了,地上铺着一层黑褐色的碎渣——被火烧过的,又被二十多年风吹雨淋磨成了粉末的碎渣。他踩上去时脚下软软的,像踩了一层炭灰混着泥沙。空气里有股淡淡的焦味,不浓,但一直有,顺着呼吸往嗓子眼里钻。
"东侧。"肖怀安低头看了一眼平面图,又抬头辨认方向,"三根没倒的柱子那边。"
两人深一脚浅一脚走过去。越靠近东侧,地面上的碎渣就越厚。有几处积水干涸后留下的泥坑,表面龟裂成一块一块的硬壳。肖怀安绕开其中一个坑时脚底滑了一下,项怀山一把揪住他后领子把他拎正了。
"看路。"
"谢了。"肖怀安站稳,抬手指了一下,"3号柜的位置应该在那根柱子的正下方。"
那根柱子是一段烧得只剩钢筋骨架的混凝土方柱。表面覆了一层黑褐色的氧化层,钢筋露在外面的部分锈成了深褐色,边缘剥落出薄薄的铁锈片。柱子根部的地面上有一片区域看起来不太一样——不是平整的碎渣层,是几块排列整齐的水泥板,边缘嵌着一圈锈成了褐色的铁框架。
肖怀安蹲下来,用手掌把水泥板表面的灰扫开。水泥板之间的缝隙里卡着一根铁棍——弯的,像是被人别进去当撬棍用的,但没撬动,卡死了。
"你来。"肖怀安抬头看项怀山,"我劲儿不够。"
项怀山二话没说蹲下来,握住那根铁棍的弯头深吸一口气,肩膀沉下去。他手腕一翻往上发力,铁棍纹丝不动。他换了个角度又试了一次,这回铁棍"嗯"了一声——水泥板之间那条缝松了大概一张纸的厚度。
"用脚。"肖怀安在旁边支招,"我爸修鞋撬鞋底也是先用脚踩住——"
项怀山瞪了他一眼。但瞪完之后他把一只脚踩上了水泥板边缘,手抓铁棍猛地往上一提。咔的一声闷响,那块水泥板翘起来一条缝,缝隙里涌出一股气味。潮的。霉的。铁锈味。地底深处那种陈年土腥味儿直冲鼻梁。
肖怀安被熏得往后仰了一下脖子:"我靠。这里面是腌了二十六年咸菜?"
"搭把手。"项怀山喘着粗气,"掀开。"
两个人一人一边把水泥板掀开了。板子底下是一个黑洞洞的方口,大约八十公分见方,边缘镶着一圈锈铁框。铁框上焊着一排向下的铁梯,蹬子是圆钢条做的,表面长了一层橘红色的铁锈,有几个蹬子中间锈穿了洞,像被虫子啃过的木头。洞口涌上来的风比外面凉,带着一种深埋地底的沉默的冷。
"你下我先下?"肖怀安蹲在洞口边往里看,黑咕隆咚看不见底。