一切在她踏上战场的那一刻,就无法挽回了。
那个鲜活的十六岁少女,早在被系统逼迫着前进前进再前进的时候与现在的自己分道扬镳,未熄的炭火印在膝间,她拼命挣脱着活埋的命运,后来即使外表看不出来,伤口痛苦到彻夜难挨时,她也从未找过别人。长刀穿过肩胛,贺齐没有哭,在这偌大的上京城,她被拘于一方天地,是未长成的幼鹰,只待羽翼丰满,便要冲去九霄云碧之上,闯出一番天地。
少女神情冷冽,唇角挽出一个疏离的笑,一切不过是邀她入局的棋子。
贺齐轻蔑地笑起来,现在,她要奏响反抗的高歌。
别想拿捏她!
她贺齐今日在此立誓,若此劫不死,必将践行诺言,上苍不仁,必立反旗。
少女一剑斩落飞驰的箭矢,杀到贺子衿身前,他们中了计,两万对十万,毫无胜算。她听见对方在咆哮着要杀死主将,将心一横,一箭射在贺子衿肩头,那是她旧伤所在,马背上的人几乎要栽下来,关昂浑身浴血,吃惊地看着她。
贺齐冷声对关昂斥道:“带她走,不就是要杀主将么,我同她长得像,我来!”
无非是喜闻乐见的仇怨者再相见,抑或者换言之言行心三者不一之人自有天罚,统而言之,一切是劫。
爱别离、怨憎会,求不得。满堂诸天神佛瞧不见她一个凡夫俗子的愿望,无人应声她都可以既往不咎,但唯独,不能再夺走她身边重要的人了。
彼时她太年轻了,年轻到不知道“主角也是会死的”这套道理,而这也终将成为她年少轻狂的代价。
一命换一命,很划算的交易,不是吗?
被夺去记忆的人不会想起过去的事,从故事的开头恍然用粗制滥造的赝品回忆装进躯壳,待她回眸,只以为是命中定下的缘分,从此誓言尘封、旧话褪色,过去的自己停留在原地,而新的轨道重新接好。
她有些麻木地低下头,太累了,有些想要闭上眼睛,再也不睁开。
谁要她的命,便带走吧。
做出的选择怨不得别人,她所求太多,最后什么也得不到。
太华军撤退了,只有她,无法突围,留在原地。
贺齐有些庆幸的想,原来这就是贺子衿原定的命途,而现在是她在面对,如果是原主的话,也一定会这样做的。
大军撤去,退无可退。
刀锋穿颈而过,她再也坚持不住,此生从未有过如此狼狈的时刻,殷红温热的鲜血不断向外喷洒着,在天空中仿佛划出一道红线。
亲手斩断我们之间的红线。
杂乱无章的思绪内唯有场景固死:天地间只剩一片苍茫的白,风裹着雪粒打在脸上,冷得发疼。连声音都被大雪掩住,身躯温热,却什么也挽留不住。
她右手垂下,左手捂住颈子,视线渐渐昏沉了。
好痛,她想张口嘶吼,却感受不到声带的存在了。
穿越来这短暂的一年,太痛苦了。
于是她伸手朝虚空中抓去,试图抓住记忆里仅存的幸福与美好,眼眶中涌出血泪,喉中泛起血泡。
有人是那么喜欢她,有人又是那么想要她的命。
遇见他们,她不后悔。
唯一令她害怕的是,她还想再见见爸爸妈妈。
不是原主的父母,而是真实存在于现世中的,她的家。
“我想回家。”她是想这样说的。
或许,无论是出生还是穿越,她都是一个错谬。
因为生了她,所以父母要加倍工作,努力挣钱,因为成绩不好,所以要不断花去父母的血汗钱,一遍遍的补课,一遍遍的写试卷,眼泪落在纸上,都不敢痛哭出声。
都是我的错,她这般想。
一切镜花水月,一切缘起缘灭,不过万世妄念。她有些想要认命,即使是换了一具躯壳,另一个世界,她的出生好像依旧是个错误。所以她孤僻,她暴戾,浑身竖起尖刺,恶声恶气地说:
“你不爱的话,就去死吧。”
贺齐太渴望被人坚定地选择了。
少女眼角缓缓流下一滴泪,想要道歉。
她累了,这一路是那么难,那么苦,明明对方是为了保她平安才送她来的北疆,而她却是要在这片土地上陨落了。
天旋地转,分离。