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像……你自己留下的东西。"她摊开手掌,那片壳躺在掌心里,"你认不认识这块东西?"
庚走近,低头看了片刻,脸色微变。他伸出手,指尖在壳面上轻轻触了一下,然后缩回去:"我不认识它。但我认识那两个字的笔迹。"
"谁的笔迹?"
"你的。"庚抬起头,目光复杂,"和你刚才在信封上写的字一模一样。但你看,这壳上的字不是写上去的,是刻进去的——用指甲,一点一点划出来的。力道很重,像怕自己忘记。"
顾湮低头看着那片壳。她翻过另一面,背面只有两道平行的浅痕,像被什么锋利的东西从中间劈开过。
掌心发烫。不是错觉——那片壳在她掌心里微微发热,像一颗刚剥出的心脏。
"秤不收你的左手,"庚的声音从身后传来,带着一种她从未听过的慎重,"可能是因为你早就已经放过了。"
顾湮抬头:"什么意思?"
"你记不记得,你第一次锚定律的时候,右掌被烧穿是什么感觉?"庚说,"你不记得了。因为你把那段记忆放上了秤,然后秤拿走了它。"
顾湮的手掌微微一颤。
"但秤拿不走全部。"庚看着她,目光前所未有地认真,"你留了一样东西在秤上。你留了你的名字——你怕自己忘了自己是谁,所以你用指甲在秤柱上刻了自己的名字。"
"我没有……"
"你当然不记得。"庚打断她,"那正是它被拿走之后的代价。你记得你锚了律,记得你到了第五阶,但你记不得你刻名字时的恐惧。你把自己最真实的恐惧放上了秤——你怕有一天,你会忘了自己是谁。"
顾湮没有说话。她站在秤前,像一尊被冻在风里的雕像。
许久,她低头,摊开右掌。四道灰纹在光线下微微泛着金属般的冷光,像四条锁链,从她的掌心蔓延到指根。她看着它们。那纹路像活的——它们正在缓慢地、几乎不可察觉地生长,朝着她的手腕攀延。
"我丢的……"她开口,声音很轻,"是不是一个名字?"
庚没有回答。
就在这时,风停了。大秤的右盘下沉,发出一声沉闷的金属响。那叠旧物——旧信封、门钥匙、停走的手表、那件绣着字的灰色外套——齐齐从秤盘上滑落,坠地,发出沉闷的声响。
秤杆剧烈晃动,左盘翘起,又重重落下,发出一声悠长的嗡鸣。
嗡鸣声中,顾湮感到右掌传来一阵钻心的灼痛。她低头,看见第四道灰纹正在裂开——裂缝从纹路中央绽开,像一道干涸的河床重新裂开,露出底下鲜红的肉色。那裂缝里渗出一滴血,沿着掌纹滑落,滴在她脚边的石面上。
血滴落地的一瞬,她伸手去抓什么。她试图抓住那个被抽走的形状,但只抓到一手虚无。
她知道自己失去了什么。她只是不记得失去的是什么。
胸口传来一下极轻的振动。她隔着衣料按住硬物,它正以照的呼吸频率搏动着,平稳而固执,像在提醒她:你还没丢完,我还在。
"你还好吗?"庚的声音从很远的地方传来。
顾湮抬起头。她发现自己的视线有些模糊,眨了一下眼才恢复清晰。她低头看看右掌,裂缝已经合拢,但那道灰纹比之前深了一些,颜色从灰转为近乎黑的墨色。
"我很好。"她说。
她弯腰捡起地上的旧信封,将那片刻着她名字的壳收进口袋。信封没有封口,她抽出一张薄纸,上面只有一行字,字迹是她自己的:
"如果你看到这封信,说明你已经走到第五阶了。别信秤,信你自己。但如果你发现秤上放着一件绣着名字的外套——那件外套不是别人放上去的,是你自己放的。你只是忘了为什么。等你认出它属于谁,你就会想起,你当初为什么要上来。"
她将信纸折好,放回口袋。
身后传来脚步声。照不知什么时候走到大秤前,蹲下来,把那几样滑落的旧物——旧信封、门钥匙、停走的手表、那件灰色外套——一件一件捡起来,放回秤盘上,摆得整整齐齐。顾湮说不用管。照没有应,把最后那件外套也放好了,才直起身,站到她身后。
"走吧。"她对庚说,"秤已经称完了。"
庚看着她,欲言又止,最终只是点了点头。
她转身向大厅深处走去,鞋跟叩响地面的声音在空旷中回荡。照无声地跟在她身后,目光落在她微微蜷缩的右手上,那道第四灰纹正在她指缝间透出暗沉的光。
她没有回头。
但她的左手,正无意识地攥着口袋里那片刻着自己名字的壳,指腹一遍又一遍地描摹那两个字,像在确认自己仍然存在。