山顶上设立了一个仿古建的凉亭,周围开阔的空地作为集合的大本营,教师通知大家可以自由活动,设置了直线距离一百米的活动范围。
斐潜没有选择待在平地,他远离人群,往没有路径的灌木从里走去。
“秋游的感觉怎么样?”斐潜低着头拨开凌乱的树枝,踩着一地碎叶边走边问。
“……挺清新的。”
这是什么形容?
斐潜钻过树丛,灵活地滑进两块巨石之间的缝隙,眼前顿时明亮起来,视线打通黑暗后豁然开朗。
“你是说空气很清新吗,这里和山域外的发达城市相比,或许也只有这个优点了。”
独立意识回复道:“不止是空气,这里的植物也……相对友好,没有浓烈的异味。”
斐潜大笑起来:“你还记着大王花的味道啊,真记仇。”
他轻巧地爬上一块最高的岩石,在山顶的另一个方位,见识到了广阔视野下的错落群山。
独立意识似乎明白了什么:“看来你不是第一次这么做了。”
斐潜熟练的动作表明他早就发现了这个隐秘的点位,他一脸满足,下意识想要炫耀,轻轻摇晃起脑袋,后面的小辫子也跟着左右晃动,像一条暗示主人愉快心情的小尾巴,“我第一次登白云山时就发现了这个地方,这里的风景更好看吧。”
凉亭下的视角,是微缩的青石镇,还有视线尽头的含黛远山,而此刻斐潜的脚下,是郁郁葱葱的山谷,一抬头,就能看见面前耸立的山峦,云影苍舒,山花烂漫。
这里的声音比另一边静谧,山风也更加凉爽。
脑海里的声音短暂安静一会儿,说:“嗯,很好看。”
“其实也没那么好看……”
斐潜炫耀过后沉静下来,望着前方的层峦叠嶂——高耸的山峰给人一种庄严的压迫感,它们是最慷慨的造物主,也是土地上最忠实的守卫。
他忽然有些沮丧:“就算爬上了这里的山顶,也还是看不见外面的风景,面前的山太高了。”
每每看见这样的山景,都会让斐潜的内心生出强烈的不安感和无力感,两种感觉相互交织缠绕,悬梁刺股一般催他向上,又如山压卵一般将他摁在原地,动弹不得。
世界那么大,远不止眼前这几十座连绵高山,有形的屏障近在眼前,无形的屏障远在天外,一山放过,一山阻拦。
“那是山峰的极限,不是你的极限。”
独立意识的声音从脑海深处传来,似乎带有空灵的山谷回音,“你还有余力,不是么,小渡,只要你不停下脚步,早晚会翻越那些高山的。”
人类自诞生以来,就在不断地突破极限,因为人体的阈值没有固定参数,所以竞技场的世界记录被不断打破,地表的最高峰被勇者无数次攀登,地球上再也没有抵达不了的海角天涯,人们将目光投射得更高、更远,没有人能预见人类的征途究竟引向何方,也没有人能提前判定任何人行动的成败。
“我会陪着你,去看更多更远更美的风景。”
斐潜当然不甘心做井底之蛙,他心里萌生出对外界的向往,自由之心在好奇的驱使下疯狂流窜,盘虬在单薄的灵魂里,撑起一副顶天立地的骨架。
向上爬吧——他听见内心深处的回响。
粉身碎骨也没关系,你渴望这样轰轰烈烈的结局,好过魂销骨蚀的腐烂。
山顶的徐徐秋风吹得斐潜眼睛有些干涩,他不自觉地浑身一颤,喉咙发紧,紧接着咳嗽一声,说:“山顶待久了有些冷,我们到别处转转吧。”
他调整呼吸,手脚并用爬下巨石,拍拍裤腿上蹭到的石灰,正准备原路返回,灌木丛里传来连续的折枝声。
动静这么大,是野生的小动物吗?
斐潜眼里闪动着兴奋的光芒,兴冲冲跑向前,扒开树丛一看,脸色瞬间刷白。
和他脸色同样苍白的,还有栽倒在地的史鹏。
史鹏顾不上清理他那一身的枯枝败叶,他一手指着斐潜,一边蛄蛹着急速后退,在地上滑行出一条曲折的臀迹,他瞪大眼睛,表情十分惊恐:“你、你在和谁说话?你就是有精神病!”
一根粗重的枯枝“咔嚓”一声,在重压下生生断裂。