圈出来的每一笔,都与赵内侍经手的物件对得上。
几件御用的鎏金香炉、一匣南海珍珠、两匹贡缎,账上记着“损耗”,实则进了赵内侍私藏在床底暗格里的木箱。
连暗格的位置、箱子的尺寸、里面东西的摆放,都写得清清楚楚。
掌事太监翻着那叠纸,脸色越来越沉。
“你从何时开始查的?”他问。
谢临渊站在案前,垂手而立,声音不高不低:“从赵公公第一次踢翻我的饭开始。”
掌事太监抬头看了他一眼。
“那不过是一个时辰前的事。”
谢临渊没有接话。
他的袖口还沾着中午的灰,手腕上的红痕未消。
他站在那里,脊背挺得笔直,像一柄刚刚出鞘的剑,所有的锋芒都藏在鞘里,只露出一线极冷的光。
赵内侍被拖走的时候,谢临渊就站在廊下。
两个膀大腰圆的侍卫架着他,他的鞋掉了一只,帽子也歪了,嘴里还在尖声叫嚷:“冤枉!我冤枉!谢临渊——是你!是你害我!”
他挣扎着转过头,看见了廊下站着的谢临渊。
谢临渊依旧穿着那身青灰色的内侍服,袖口短了一截,露出半截手腕。
他站在那里,安安静静的,像一尊玉雕的像。
月光从檐角斜斜地照下来,将他的影子拉得又长又淡。
赵内侍的声音忽然卡在了喉咙里。
他看见谢临渊朝他极轻地点了一下头。
那个动作很轻,轻得几乎看不见。但赵内侍看懂了。那不是告别,也不是嘲讽。那是一个猎人在猎物咽气时才会有的、极淡极淡的致意。
“谢临渊——!”
他的尖叫声被拖远了,消失在宫墙深处。
谢临渊收回目光,转身往自己的住处走。夜风从宫道尽头吹过来,带着深秋的凉意。他走得很慢,脚步声极轻,像一片落在青砖上的叶子。
他回到那间狭小的值房,关上门,在黑暗中站了很久。
然后他走到窗边,推开一条缝。月光漏进来,落在他脸上。他的表情依旧平静,只有喉结极轻地滚动了一下。
他抬起手,慢慢解开了那身内侍服的领口。
衣襟散开,露出底下一道极细的红痕。那是今日被领口磨出来的,从喉结下方一直延伸到锁骨。他的指尖触上去,停了一瞬,然后极轻地笑了。
那笑意很淡,淡得几乎不存在。
像月光落在刀刃上,一闪,就没了。