晚上回到家,严叔已经把饭菜摆好了。谭牧明坐在饭桌前,见她回来,招呼道:“小笙,过来吃饭。”
谭肆笙放下书包,在桌边坐下。她低着头,小口小口地扒饭,一句话也不说。饭桌上很安静,只有筷子碰着碗沿的轻微声响。谭牧明看着她,心里明镜似的,知道这丫头还在为那些事悬着心。
“你哥哥,很快就回来了。”他说。
谭肆笙猛地抬起头,眼睛像被点亮了一般:“真的?!”
她几乎是从椅子上蹦起来的,飞扑过去抱住谭牧明的脖子,又笑又跳,像只终于被放出笼子的小鸟。谭牧明被她撞得晃了晃,却还是笑了,伸手拍拍她的背。
“真的。”
师徒俩已经很久没有这样开心过了。
谭肆笙心里是信的。她从来都觉得,师父不会骗她。而谭牧明心里,也抱着一丝微茫的希望。他想着,谭家渠应该不会骗他。那个人再冷血,总还念着他们之间最后那一点情分。
“师父。”谭肆笙仰起小脸,认认真真地看着他,“等哥哥和师兄师姐们都回来了,我们以后就再也不分开了,好不好?不要再让他们出去帮别人做事了,我们就好好地唱戏。虽然听的人少了些,可我们总能养活自己的。我们一直在一起,这样多好啊。你说是不是,严叔?”
“对。”严叔笑着点头。
谭牧明也笑了。那笑容里藏着极浓极浓的苦涩,像一口吞不下的黄连。
“都听小笙的。”
他没有办法开口,告诉谭肆笙他得了胃癌,已经时日无多了。他只想在最后的日子里,把自己犯下的错,一点一点地掰回来。为了谭肆笙,也为了他自己。
吃完饭,师徒俩在凉亭里歇凉。
夜风很轻,从梨树的枝叶间穿过来,带着一点若有若无的花果香气。月亮挂在天上,又大又圆,像谁丢了一枚旧银币上去。谭牧明仰头看着月亮,忽然想起很久以前,他和谭家渠也这样并肩坐着看月亮。那时候穷得叮当响,连双好鞋都穿不上,可心是热的,觉得明天总有盼头。
“小笙。”他轻声开口,“师父这一生,做错了很多事。爱上了不该爱的人,因为那份爱,替他做了很多不该做的事。”
谭肆笙侧过头,安静地望着他。
“以后你长大了,遇到喜欢的人,一定要学会放下,懂得取舍。不要被一份虚无缥缈的感情裹挟着,做下让自己后悔一辈子的事。”
“好。”谭肆笙认真地点了点头。
她不大听得懂师父话里的深意,可她知道,这是师父用半生的苦涩换来的教训。她愿意记着,替他记着。
夜风徐徐,谭肆笙的眼皮渐渐重了。她的头一点一点地往下坠,最后彻底靠在椅背上,睡着了。谭牧明看着她的睡颜,伸手将她额前几缕碎发别到耳后,然后轻手轻脚地把她抱了起来,送回了房间。
替她盖好被子,在床边站了许久,他才转身出去。
夜已经深了。他走向书房,推开那扇门,打开地板下的暗格,从里面取出那张泛黄的照片和那份合同。他看了那照片一眼,照片上两个少年眉眼弯弯,笑得那般明亮。
他走下楼,把东西交给严叔。
“你明天,把这两样东西交给他。”
严叔接过去,只觉得掌心沉甸甸的。他看了看那照片,又看了看谭牧明,最终只低声说了一句:
“好,先生。”