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怀疑三(第2页)

等严叔说完了,他才点了点头,从怀里摸出一把钥匙来,递过去。

“这把钥匙,你收好了。”他的声音很低,像从胸腔里费力挤出来的,“等合适的时机,替我交给小笙。”

严叔接过钥匙。那钥匙带着谭牧明胸口的温度,沉甸甸地贴着他的掌心。

“是,先生。”

他刚要转身,又被谭牧明叫住。

“等等。”谭牧明顿了顿,似在斟酌用词,“如果肆梧和肆恒他们回来了,就不必给她了。”

严叔愣了一下,随即点了点头:“我明白了,先生。”

“还有——”谭牧明忽然剧烈地咳嗽起来,整个人像被风吹折了的芦苇,蜷在椅子里,咳得肩膀一抽一抽地抖。严叔赶紧上前去扶他,却被他摆摆手挡开了。

好一会儿,他才把那股撕心裂肺的咳嗽压下去,喉咙里泛起一股淡淡的腥甜。他咽了咽,哑着嗓子说:“你去查一查,谭氏集团这几年,都新涉足了哪些业务。”

严叔应了一声,转身去办了。

院子里又剩下谭牧明一个人。他仰头靠在椅背上,半睁着眼,看头顶那棵老梨树。阳光从叶缝里漏下来,在他脸上跳动着细碎的光斑。他想起很多年前,自己刚被谭家渠捡回来的时候。

谭家渠比他大六岁。初见时,谭牧明六岁,谭家渠十二岁。一个半大的孩子,带着一个更小的孩子,在世上讨生活。谭家渠自己就是个流浪的孤儿,捡到他时,本可以不管的。可谭家渠说,看到他的时候,就好像看到了从前的自己。

就连“谭牧明”这个名字,都是谭家渠给他起的。

那时候他们什么都没有。没有家,没有钱,没有靠山。可谭家渠从不肯让他饿着。为了送他去学戏,十几岁的谭家渠一个人打几份工。码头上扛包,工地里搬砖,药铺里打杂。什么脏活累活都干过。他常说:“你好好学,将来成了角儿,哥天天去给你捧场。”

谭牧明也争气。天资好,又肯下苦功,在戏班里学了十二年。十八岁那年出师,正是最意气风发的时候。他站在台上,扮相俊美,身段风流,水袖一甩,满城的名流都来听他的戏。而谭家渠,永远坐在台下最好的位置,目不转睛地看着他。

再后来,药铺的老板死了。谭家渠和雨卿、陈冲一起接下了那间铺子。谭家渠是个天生的商人,头脑极好,没读过几年书,却硬是靠着自己琢磨,把一间小药铺做成了医药公司。那几年,他像是换了个人,浑身上下都是使不完的劲,眼里的野心一天比一天亮。

也是从那时候开始,谭家渠开始往院子里领孩子。

“这些孩子可怜,没爹没妈的。”他常这样对谭牧明说,“先放你这里,你教他们点本事。等大些了,我给他们安排工作。也算积德行善。”

谭牧明信了。

他太信任自己的哥哥了。他们从小相依为命,一起从烂泥里爬出来,这份情谊,比任何东西都重。所以只要是谭家渠开口的事,他从不推辞。

可他怎么也没想到,那些孩子,一个个被送进了谭氏的实验室。

等他知道的时候,已经晚了。他想过阻止,甚至想过报警。可面对谭家渠,他就是狠不下那个心。他恨他,又放不下他。那种感情像一条蛇,又冷又黏,缠得他喘不过气来。到最后,他只能选择睁一只眼闭一只眼。

那个清高孤傲的谭牧明,就这样一天一天地,变成了自己最不齿的那种人。

几年后,谭氏越做越大,药业早就不再是主业。当年谭家渠派人来接走最后一批学生的时候,曾亲口向他保证,不会再拿他们试药。谭牧明半信半疑,可终究还是松了手。

他总是不愿意承认,自己和谭家渠之间,早就不是从前那般了。

直到不久前,他被查出了胃癌。

医生说,时日不多了。

人在将死的时候,往往比任何时候都清醒。他开始整夜整夜地睡不着觉,满脑子都是那些孩子的脸。他们的笑,他们的哭,他们的声音。那些曾经活生生的人,像走马灯一样从他眼前经过,最后化为一个个灰扑扑的骨灰坛子。

他忽然就不想再自欺欺人了。

如今的谭氏,早已不是当年那个单一的医药公司。陈冲和雨卿手底下,不知道还藏着多少见不得光的勾当。而他的最后一批学生,此刻就在他们手里。这一次,他必须把人找回来。

为了谭肆笙,也为了他自己。

他望着头顶的梨树,阳光很暖,可他觉得浑身上下都凉透了。他慢慢抬起手,遮在眼前,挡住了那一点刺目的光。

他的世界,早就不只剩谭家渠一个人了。

他有了更想保护的人。所以这一次,他要在仅剩的这点时间里,把那些被自己亲手送进深渊的孩子,一个一个地找回来。

他更要找回,从前那个在寒夜里把最后一口饼让给他的谭家渠。

哪怕,那不过是痴人说梦罢了。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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