和上次不同,这一回他没有任何迟疑。下了车,他整了整衣襟,将外衣领口拢了拢,像是想遮住自己这一身病气。然后,他迈开步子,一步一步地走进了电梯。
熟悉的位置。熟悉的昏暗灯光。熟悉的人。
谭家渠已经坐在那里了。他依旧是一身笔挺的黑色西装,面前的桌上放着一杯酒。听到脚步声,他没有回头,只淡淡地说了句:“来了。”
谭牧明没有坐下。他站在谭家渠身后,声音又冷又直,像一把从鞘中拔出的刀。
“你是不是在走私?”
谭家渠捏着杯脚的手微微一顿,随即轻笑了一声。他转过身,半靠在椅子扶手上,似笑非笑地打量着谭牧明。
“你从前,从来不会过问我的生意。现在为了一个学生,竟然在背后调查我?”他摇摇头,脸上笑意未减,“我的好弟弟,我都快不认识你了。”
谭牧明死死盯着他,眼眶微微泛红。他太熟悉谭家渠这种语气了。轻描淡写,满不在乎,像在逗弄一只不听话的猫。
“你娶了市长秘书的女儿,就以为可以只手遮天了?”谭牧明的声音开始发抖,每一个字都像是从肺里硬拽出来的,“你现在做的这些事,迟早会把所有人都拖下水。你知不知道,你这是在送死!”
谭家渠放下酒杯,慢慢站起来,走到谭牧明面前。他比谭牧明高出半个头,居高临下地看着他,目光里有一种极深极冷的、近乎悲悯的东西。
“有钱有权的确不一定能只手遮天。但是有钱有权,能让我认识更多当官的人。包括市长。”他勾起嘴角,“所以,我或许真的可以只手遮天。”
谭牧明几乎要把牙咬碎了。
他猛地从怀里掏出几页纸,摔在谭家渠面前的桌上。
“上次让严叔给你的合同,收到了吧?我告诉你,不止那一份。我手里还有很多。这些年你让我替你做的所有事,每一件,我都留了证据。你让我帮你贿赂的那些人,你说过的每一句话,我都录了音。你要不要听我一件一件地,念给你听?”
他顿了顿,胸膛剧烈起伏着,喉咙里发出呼哧呼哧的喘息声。
“你为了一个学生,要跟我走到这一步?”谭家渠的声音终于冷了下来,脸上最后一丝笑意也消失了。
“我不是为了学生。”谭牧明忽然提高了声音,喉咙里带着压抑不住的颤抖,“我是为了你!”
这一声喊完,他再也撑不住了。剧烈的咳嗽像海啸一样从胸口翻涌上来,他弯下腰,用尽全身力气捂住嘴,却还是让血从指缝里渗了出来。一滴一滴,落在光洁的地板上,红得触目惊心。
谭家渠愣住了。
谭牧明慢慢直起身子,脸上已经一点血色都没有了。他哆嗦着嘴唇,像用尽了所有的力气,才把积攒了半生的话一个字一个字地推了出来。
“哥。我们一开始,只是不想再过流浪的日子。我们只是想要一个家。不是吗?”他的声音很轻,轻得像小时候在破旧的候车厅里叫他的那声“哥”,“为什么……你现在要变成这样?为什么非要把所有人都拖进地狱?”
“因为我想要的更多。”谭家渠看着窗外,声音平静得可怕,“你现在的衣食无忧,全是我给的。你吃着我给你的饭,反过来谴责我残忍?谭牧明,你难道就不是帮凶吗?”
谭牧明痛苦地闭上了眼。
“是啊。我是你的帮凶。所以我后悔了。这些年来,我每一天都在后悔。”他的眼泪混着血沫,顺着下巴滴下来,“现在,我只想赎回我的学生。你明明答应了会放了他们,为什么又要骗我?”
“我骗你什么了?”谭家渠冷冷一笑,“我不是已经让人把你两个好徒弟的骨灰送回去了吗?”
谭牧明的瞳孔骤然收缩。
灯光映着他的脸,白得像石灰刷过的墙。他直勾勾地盯着谭家渠,像要把他这张脸刻进骨头里。
谭家渠被他盯得头皮发紧,下意识地咽了咽口水,避开了他的视线。
“知道太多的人,没资格活着回来。”他低声道。
谭牧明却忽然笑了。那笑容极惨淡,像冬夜枝头最后一朵被风吹散的花。
“所以,只要我死了,你就能放了他们?只要我带着这些秘密离开,一切就都结束了,是不是?”
谭家渠看着他,张了张嘴,却没说出话来。他忽然发现,自己好像已经完全不认识眼前这个人了。
“谭牧明,你到底在闹什么?”他皱眉,“你难道真的看上那个叫谭肆梧的小子了?一个毛头孩子,值得你这样?”