路离渊的眼泪掉得更凶了。她低着头,肩膀一抽一抽地抖。谭肆清叹了一声,轻轻抱了抱她,又比划:“你什么时候学的手语?”
“在网上学的。”她吸着鼻子,用手语回他。
谭肆清笑得更开心了。那笑容干干净净的,像这个寒夜里唯一的光。路离渊看着他笑,自己也想笑,可嘴角怎么都扬不起来,最后只挤出一个比哭还难看的表情。她问:“其他人呢?”
谭肆清的手在半空中停顿了一瞬。
“肆杨和肆眠还没回来。肆梧……”他的手指顿住,像被冻在了空气里,“肆梧和师姐还没有消息。我和其他师兄都在帮忙打探。你不要着急。”
这么长时间没有一点消息,路离渊怎么可能不着急。可她看着谭肆清那张消瘦得厉害的脸,心又软了下来。至少,她还联系上了肆清。至少,他还活着。这已经是眼下最大的幸运了。
“我一定会找到我哥哥和师姐。”她比划着,眼神坚定得像用刀子刻出来的,“再把你们从那里带回来。”
谭肆清拼命摇头,手指翻飞得又急又乱:“不要这么做。你会有危险。”
“相信我。”路离渊拉住他的手,双目灼灼,“我们里应外合。找到他们犯罪的证据,把真相公之于众。他们害了很多人。不能再这样下去了。”
“小笙,你阻止不了他们。”谭肆清的眼睛里全是焦虑。
“我们一起,就能做到。”
她仰着小脸,那般倔强。谭肆清看着她,忽然就什么拒绝的话都说不出来了。他太了解自己这个师妹了。就算他不帮,她也一定会自己去查。与其让她一个人涉险,不如陪着她。他对她,从来都是毫无原则地妥协。
只犹豫了几秒,他便反握住了她的手。
“你做什么,我都跟着你。我会保护你。”
路离渊的眼泪又涌了上来。她用力点头,哽咽着:“我们是彼此的家人,永远不能抛弃对方。”
两个人紧紧抱在一起,像在冰天雪地里互相取暖的小兽。风从湖面上吹过来,把他们的影子吹得摇晃不定。只有扳倒那棵腐朽的大树,地上的小草才能照到阳光。
“我改回了从前的名字。”路离渊擦干眼泪,调整了一下呼吸,用手语告诉他,“以免现在这个身份惹来麻烦。你替我转告其他师兄一声。”
谭肆清点点头,刚想说什么,口袋里的手机忽然震了一下。他掏出来看了一眼,脸色变了。
“我得走了。”他匆匆比划,同时将怀里一个包裹塞进路离渊手里。路离渊还没反应过来,他已经压低了帽檐,转身快步走进了人群里。那道瘦削的背影在路灯下晃了几下,很快就被夜色吞没了。
路离渊站在原地,抱紧了怀里的包裹,心口又酸又胀。
回到家后,她坐在桌前,深吸了一口气,将包裹一层层打开。
里面是一盒糕点。
云城的特产。白生生的,上面撒着细细的糖粉,还印着好看的花纹。她拿起一块放进嘴里,甜味在舌尖上化开,软糯得不可思议。她忽然就笑出了声。那个傻子,都这种时候了,还惦记着给她带一盒甜品回来。
她吃着糕点,笑着笑着,眼泪就掉了下来。
那一整个寒假,路离渊几乎把自己关在家里。每天除了下棋,就是学习。她不敢随便出门,生怕自己离开哪怕一分钟,就会错过师兄们的消息。
偶尔,她会去库房里拿出师父从前的戏服。那些戏服静静地挂在暗处,水袖长长地垂着,像在等一个永远不会回来的主人。她将它们抖开,披在身上。缎面触在皮肤上,凉凉的,滑滑的,有一种极不真实的感觉。
她学着记忆里师父和师兄们的样子,在空荡荡的院子里舞枪、甩袖。可她没有师兄们那般英姿飒爽,身段也生疏得很,像一株还没长开的花。她唱上两句,声音飘在风里,孤零零的,没有半点和声。
她想起三师兄。三师兄的一手水袖舞得极好,翩若惊鸿,婉若游龙。那样美的人,那样美的身段,如今都化作了坛子里的一捧灰。
如果不是这个时代变了,他们该有光明的未来吧。
她站在院子中央,仰起头。冬日的天空灰白而空旷,像一张没有写字的信纸。没有一只鸟飞过。她慢慢地、慢慢地呼出一口气,那白雾在冷空气里散开,转眼就没了。
像他们一样。