那男子身姿挺拔,声音清润温和。“入宫的名录与保结皆已齐备,这是拟定的剧目单子,请掌印过目。”青衫男子双手呈上一本册子。方锦羡接过,并未立刻翻看,只抬眼朝虞栖见这边扫了一眼。男子察觉,也转过身来。虞栖见看清他的样貌。约莫二十五六岁,眉目清朗,气质温文,不像寻常走江湖的戏班班主,倒有几分落拓书生的儒雅。见了虞栖见,立刻后退两步,撩袍跪下:“草民月寂怜,叩见太后娘娘。”虞栖见先看了方锦羡一眼,对上他平静的目光,便说:“不必多礼。”月寂怜起身,垂首立在一旁,姿态恭敬但不瑟缩。方锦羡这才慢悠悠翻开那本剧目册子,指尖划过一行行工整的小楷。“《牡丹亭》、《长生殿》、《白蛇传》月班主倒是准备得齐全。”月寂怜躬身道:“掌印吩咐要热闹吉庆与辞藻清雅兼备,草民不敢怠慢,这几出都是班子拿手的,词曲也干净。”“咱家听说月班主早年编过一出《青玉案》,词句间似乎不止风月?”“掌印明察,那出戏是草民少时轻狂之作,确有不当之处,早已尘封不敢再演,如今草民只求以技艺糊口,愉悦贵人,绝不敢再涉朝野是非。”方锦羡盯他看了片刻,将册子合上,递还给月寂怜。“记住你的话,宫中不比江湖,一步行差踏错便是万劫不复,太后与陛下面前,该说什么,不该说什么,心里要有数。”“是,草民谨记。”方锦羡转向虞栖见,语气公事公办:“娘娘,这便是云韶班班主月寂怜,三日后班子入宫承应,具体章程,司礼监会与月班主敲定。”虞栖见点头,目光还落在月寂怜身上,笑道:“月班主名字好听,看着也像个读书人,怎么入了这行?”月寂怜微微抬眼,视线与她一触即收,浅声答道:“回娘娘,家道中落,总要寻个谋生的路子,唱戏虽为末流,却也是一门学问,能以此娱人,也算不负所学。”“说得好。”虞栖见赞了句,“不过月班主,哀家有些想法故事,不知月班主能不能替哀家呈现一出好戏。”“草民定当竭尽全力,不敢辜负娘娘期许。”月寂怜再次躬身。方锦羡在一旁看着两人一问一答,眉头几不可查地蹙了下,摆手:“月班主先回吧,具体事宜自有人与你交接。”“是,草民告退。”待他步履平稳的身影消失在院门外,虞栖见才看向方锦羡,挑眉道:“你特意叫我过来,就是看看这人?”方锦羡转身往屋里走:“此人背景干净,戏班规矩,在京中口碑尚可,娘娘既要点戏,臣自然要让娘娘见见主事之人,免得娘娘不喜,或日后出了岔子,又说臣不尽心。”“挺好的,模样俊,名儿好听,人也温润儒雅,不知唱戏时是什么样子。”虞栖见随口表达自己的满意。方锦羡却好一会儿没开腔,回到值房后才语气冷淡道:“娘娘还是注意些身份,莫叫人看了笑话,您是哀思过度才请来民间班子,低调行事,以免被人诟病。”“行行行好好好,不就是端架子演哀思嘛,我懂,我会。”虞栖见跟着他进屋,见书案上摊着几份关于月寂怜和云韶班的卷宗。“查得挺细啊。”她随手拿起一份翻看,“南郡月家还真是个落魄书香门第,父母双亡,家产被族亲侵占,带着个妹妹北上谋生,啧,不容易。”国丧期间,理论上宫廷内一切娱乐都应停止,所以赵砚才会提议她从宫外请,可以将此包装成“太后因哀思过甚、凤体违和,陛下纯孝,特请民间戏班为太后纾解郁结”,避免使用宫内原有戏班,让人以为皇家自己享乐,导致赵砚被臣子弹劾不孝不敬。更可以让司礼监和东厂经手确保安全,但虞栖见没想到方锦羡这么给力,不由得感谢他:“谢啦,掌印,办事效率很高。”方锦羡没接话,只从她手里抽回卷宗,整齐放好。“娘娘既见了人,若无异议,此事便这么定了。”虞栖见终于察觉他今天怪怪的,具体哪里怪又说不上来。歪着头看了他一会儿,忽然问:“你好像不太喜欢这个月寂怜?”方锦羡整理卷宗的手指微微一顿,抬眼看她:“臣喜不喜欢,与娘娘听戏何干?”“那倒也是,好吧,三天后是吧?我知道啦,没别的事我就回去了。”虞栖见说完也不多留,拍拍手转身就走。方锦羡看着她背影消失在门外,才收回视线。他走到窗边,后院翠竹竹影摇曳,在地上透出凌乱的光斑。