林洛年的十八岁生日,是在京城内最大的万花酒楼过的。
五年时间,说长不长,说短不短。
长到足够让一个病弱少年长成风华绝代清隽雅致的公子,虽然还是依旧病弱……
长到让十四岁的太子殿下褪去最后一丝青涩,个子如雨后青竹一样拔高,眉目间也开始显露出属于未来帝王的凌厉与深沉。
也短到什么都还没来得及说出口。
林洛年坐在桌前,手边是一沓空白的请笺,一名十岁的少年弯着腰认真地替林洛年磨墨,手腕戴着暗红色的檀木手串。他身量纤细、眉峰漂亮,正是五年前,林洛年从东坊带回来的孩子。
他为对方取名为林念,为了防五皇子下手,林念自进宫便跟着俞灵沼学习身手,而且进步飞快,俞灵沼前些天禀告他,林念已经可以做一些简单的侦察任务了。
而林念的身世,淑妃和殷千野再查,即便动用了所有能动用的暗线,动用她在六部的暗桩,从京城的乞丐窝查到城外的流民营,都只能查到一个天衣无缝的身份。
殷千野不信那只是个普通的孩子。他太了解自己的那些对手,尤其是殷云起,越是干净得不像话的东西,底下藏的东西就越脏。
淑妃将那纸文书摔在桌上,凤目含霜,她知道,这是殷云起的手笔。
太子殿下早就料到了她会查,于是提前给那个孩子做了一个挑不出任何毛病的身份。
他们也不能再查下去再查,就要把事情摆到明面上,而没有证据时公开和对手叫板,并不是一个明智的选择。
江念没有遇到过太明显的刺杀,剧情是偏向他们的,林洛年猜测,乱流的影响应该是彻底消失了。
林洛年铺开殷云起特意给他做的印花洒金笺,上好的宣纸,薄而不透、韧而不硬,边角裁得整整齐齐,纸上洒着细细的金箔,疏疏落落的几点,烛光从侧面照过来,将纸面映得一闪一闪。
彼时,林念已经学会侦察,给他说,太子殿下晚上不睡觉,在偷偷画图样。殿下还说市面上那些洒金笺,金箔撒得太密,印花也不好看。他画了图样,让内府照着他画的洒,金箔的位置、疏密、大小,都是殿下定的。
图样画了好几版,殿下都不满意,最后一版是殿下半夜不睡觉画的,内府的人照着做了,殿下看了,说“勉强能看”。
他还听内务府的人偷偷抱怨,说连着熬夜做了好几天,次次都要重做修改,这下终于过了,殿下给了好些赏金。
林洛年想着这些事,低低笑了起来。
林念提醒他墨迹要落了,他才提笔写了那些皇子的名字。
二皇子殷容礼、四皇子殷璟、五皇子殷千野、六皇子殷云珩。
这些人,除了六皇子是自己人外,剩下的都不显山露水,很低调,也经常在这五年中或拉拢或威胁自己,到现在也还没放弃。
给他们送请笺是面子功夫,来不来没什么所谓,但他们也要做面子功夫,肯定是会来的。
林洛年还记得第一次去学堂时的场景,那是他首次正式见到那些皇子,他们也打量他,像打量一件货物,每个人眼里的盘算都各不相同。
说到学堂,林洛年又写下沈元鹤的名字,这人是殷云起的表兄,也是六皇子的伴读,在他入东宫的第二年从南方回来,和他们一起读了三年多的书。
沈元鹤上课穿的学子服总是随意扣着,头发半束半散,没戴冠,只用一根镂花银簪随意别了下,几缕碎发垂在脸侧,衬着一张轮廓分明、漫不经心的脸。
当时夫子见沈元鹤如此散漫,提问他好些难懂的问题,都被他一一答了上来,夫子满意得不行,自那以后,再没要求他认真上课。
而沈元鹤第一次见他,颇为好奇地打量他几息,说了句“确实不错”,然后又歪着头看着殷云起,目光在殷云起和林洛年之间来回了两趟,嘴角的弧度越来越大,像是在确认一件他早就知道了的、终于亲眼见证的事,慢悠悠地眨眨眼,最后说“原来如此”。
那天他回去想了想,才想明白沈元鹤前四个字的意思:原来太子殿下喜欢这种类型的,确实不错。
但他当时没有猜到剩下的半句,是从后来那三年里沈元鹤对他的态度中才慢慢猜出来的:要是我,我也很喜欢呢。
“公子。”
林洛年从回忆中抽身,侧头看向林念,林念看着他,眼睛亮亮的,
“属下也可以写自己的名字吗?”
请林念去宴会何须请笺,但这请笺确实漂亮,留个纪念也好,他随手拿出两张递给了林念,说顺便给灵沼哥也写一张,林念开心地拿起请笺,跑去了另一张桌子认真书写。
殷云起推门进来时,手里端着一盘刚出炉的点心,甜香瞬间漫开,装满整间屋子。
两人这些年都抽了条,可林洛年自幼身子弱,个头没长多少,堪堪到他肩膀,整个人也是比殷云起小了一圈。