他发现自己忘了要说什么,嘴张开了一瞬,又合上了。
项进在旁边适时开口:“这是新来的陈厂长,陈晖。”
她把手里那个布匹放在旁边的框里,在围裙上擦了擦手,然后伸过来,笑着说:“曾厂长你好,我叫苏紫云。”
她的手指凉凉的,带着新布料的气味。
他的手指在握住她的那一刻微微收拢了一下,感觉到她掌心里有一层薄薄的棉丝,是日日检测布匹留下的。
他握了大约一秒多钟,松开手,说:“你好。”
他后来回想那一天的时候,发现自己其实没有记住她说了什么,只记得她的声音,不高不低的,像春天融雪时溪水从石头上漫过去的声音。
他也没有记住自己说了什么,但他记住了她的手掌触感——微凉的、带着布匹气味的、指腹有棉纤维的手。
那天他回到办公室,在椅子上坐下来,窗外的天光正在从灰白变成灰蓝,远处传来厂区广播的尾声,最后一截音符被风吹散在傍晚的空气里。
他低头看了看自己的掌心,上面还留着她掌心的温度,很淡,像一滴水落在干涸的土里,还没来得及渗下去就被蒸发了。
他坐了一会儿,站起来走到窗前,窗外是厂区的院子,水泥地上停着一辆锈迹斑斑的三轮车,墙角有一棵老梧桐树,叶子还没长出来,只有光秃秃的枝丫伸向暗下来的天空。
他看了很久,久到楼下有人喊了一声什么,他才转过身来。
办公桌上放着一只搪瓷缸,印着红字,是厂里发的。
他拿起来看了一眼,又放回去,缸底碰在桌面上发出一声轻响,像一枚硬币落进了一只空盒子里。
那天晚上他回到宿舍,坐在床边,把笔记本从箱子里拿出来。
翻开第一页的时候,页脚微微卷起,发出纸张摩擦的细响,像落叶被风贴着地面推动时发出的轻音。
他在第一行写下一个名字:苏紫云。
他看了很久,墨迹还没干透,在纸面上泛着一层湿润的光,像是还在慢慢渗进纤维的缝隙里。他把笔记本合上,放在枕头底下,熄了灯。
窗外的路灯已经亮了,昏黄的光透过窗纱落在地面上,铺成一小块浅浅的光影。
远处传来几声狗叫,断断续续,混着厂区残留的机器嗡鸣,飘得很远。
他躺了一会儿,翻了个身,闻到枕头底下的纸页散发出的淡淡墨水气味。
他想起她低头检查布料时,侧脸上那一道被日光灯勾出的弧线,白衬衫领口微微翻出深灰外套的一角,像微微翻开一页书页,停在那儿,还没有翻过去。
他闭上眼睛,听见窗外的风把什么吹落在地面上,发出极轻的一声声响,像是有什么东西正在安静地落定。
他不知道自己为什么会把那个名字写下来。
他只是觉得,如果不写下来,它就会像水一样从指缝间流走,再也找不回来。
那时候他还不知道,这个被他写在笔记本第一页的名字,有一天会被刻进一块停走了的手表背面;
不知道那个红漆木盒会因为她而存在,在保险柜里锁上三十四年;
不知道他会用一场骗局把她留下来,又以一场意外永远地失去了她。
他什么都不知道。
他只是在那间昏暗的宿舍里,在1983年春天的一个夜晚,把一支笔搁在笔记本上,让墨水在纸页深处慢慢变干。
窗外有风吹过,梧桐枯枝相互碰撞,发出干涩的声响,像一封尚未写出的信,正被风缓缓折起,放在无人动过的窗台上。
那一晚他睡得很安稳。
他不知道,那是他余生里为数不多的安稳夜晚。
前路茫茫,所有爱恨与遗憾,此刻都尚未开篇。
第一章完