路过她那桌的时候,她正在跟对面的人说话,没有看见他。
但同她相熟的工友郑淑惠看见了他,悄悄用胳膊肘碰了碰苏紫云。
她转过头,看见他端着一只已经空了的搪瓷盆站在那里,笑了一下,说:“吃好了?”
他说:“吃好了。”
她又说:“食堂的菜还能入口吧?”
他说:“还不错。”
他端着手里的盆站了片刻,像是还想说点什么,但最终没有。
他朝她点了点头,端着盆走过去了。
水流从水龙头里冲出来,打在搪瓷盆底部,发出哗啦的声响,他低头洗碗,手指在盆沿上转了一圈又一圈,像在反复确认一件他已经确认过很多次的事情。
那段时间他把车间跑得很勤。
项进有一次在走廊里碰见他,打趣说:“曾厂长这是要亲自抓生产了?”
曾承晖说:“刚来,多熟悉熟悉。”
项进看了他一眼,没有再问。
项进走开几步之后,听见他在身后关上了办公室的门,门锁咔嗒一声合拢,像是把什么话关在了里面。
他不知道自己为什么要反复靠近她。
他只知道,每次在车间里看见她低头检查零件的样子,他心里的某根弦就会被轻轻拨动一下,幅度不大,但持续着,像一滴水持续滴落在同一块石头上,直到石头表面被滴出一个凹槽来。
他尝试用“巡厂”来合理化自己的脚步,告诉自己这些都是工作的一部分。
但走到她工位附近时,他的视线不由自主地落在她低垂的眉睫上,像被风牵引着一片叶子落到了某处,没法再飞走。
他知道她是山城来的,知道她有一根红绳手链,知道她吃饭的时候会用筷子把不喜欢吃的姜丝挑出来放在桌角,知道她笑起来的时候右边比左边高一点点。
收集起这些细碎片段,如同捡拾散落在沙土里的碎玻璃,每一片都折射微光,可他始终不敢拼凑完整,怕窥见不愿面对的心意。
他不知道自己正在做一件没有退路的事。
他以为他只是每天多走几步路,多排几次队,多看一眼。
他不知道自己已经在一点一点地走近一个不能走近的人,而那一步一旦踏出去,就再也回不了头了。
那些看似不经意的靠近、轻轻递出的解释、在视线交汇时迅速移开的目光,都像是写在日记里又揉掉的句子,揉皱了,展开,再揉皱,直到纸角磨出细小的毛边。
窗外的梧桐树正在抽芽,嫩绿色的叶子一簇一簇地冒出来,在春风里轻轻颤动着,像很多只小小的手在同时打着一个无声的招呼。
他站在窗前,看着那些叶子,不知道春天来了之后会发生什么。
他只是觉得,这个春天会比以前的任何一个都长。
第二章完