他试着用那部匿名手机,给里面唯一的号码发了条简短的信息:“已取到。需要住处,安全,不用登记。有推荐吗?”等待回复的时间并不长,大概两分钟后,手机震动了一下。是一个地址。老城区更深处的一条街,门牌号,以及一个房间号303。后面附了一句:“老板娘姓吴,提‘小江’的名字,付现金,可住三天。保持安静。”朴稚余的心脏因这切实的援助而温暖地抽紧了一下。他再次道谢,然后按照手机里简陋的地图功能,朝着那个地址走去。那是一家藏在居民楼里的、真正意义上的家庭旅馆。楼道狭窄昏暗,墙皮剥落,空气里有陈年的油烟味。在三楼,他敲开了那扇贴着褪色“住宿”二字的铁门。开门的是一位头发花白,面相有些严厉的中年妇女,系着围裙,手上还沾着面粉,上下打量着他。“那个……吴阿姨是吗?小江让我来的。”朴稚余压低声音,尽量让自己看起来像个普通的、投宿的穷学生。吴阿姨又看了他几秒,最终点了点头,侧身让他进去:“303,一天八十,先付三天。现金。屋里东西别弄坏,十二点后保持安静。”房间很小,只有一张单人床,一个掉漆的木头桌子,一把椅子,和一个合不上的衣柜。但窗户完好,能锁,床单虽然旧但干净。对此刻的朴稚余来说,这几乎是天堂。他反锁上门,插上那并不牢靠的插销,又把椅子挪过来抵在门后。做完这一切,才终于卸下所有力气,瘫倒在硬邦邦的床板上。背包硌在腰后,朴稚余也没力气挪开。眼睛盯着天花板上斑驳的水渍,脑子里走马灯一样回放着这一整天:画展、周明远、地铁、网吧、江觅的信息、储物柜、还有这个房间。我真的……跑出来了?暂时安全了?这个认知让他紧绷了的神经,终于有了一丝松缓的迹象。疲惫如同潮水,哗啦啦淹没了他。他甚至没力气去思考明天该怎么办,饥饿感和困意争先恐后地涌上。就这么和衣躺着,朴稚余手里还紧紧攥着那部匿名手机,迷迷糊糊地睡了过去。睡眠很浅,断断续续,楼道里任何一点动静都能让他惊醒,确认门还抵着,手机还在手里,然后再次坠入不安的浅眠。就这么睡着,做了个梦。朴稚余发现自己变小了。穿着幼儿园那种蓝白相间,胸前绣着小鸭子的围兜,脚上是红色的小雨靴,跳着踩在湿漉漉的、反着幽光的石板路上。周围是模糊褪色的街景,像是记忆里老照片的一角。空气里有甜丝丝的糖画味儿,混合着雨后青苔的腥气。然后,他看到了那个孩子。就在幼儿园锈迹斑斑的铁艺大门旁,一棵枝叶繁茂的老槐树下。背对着他,蹲在地上,不知道在摆弄什么。黑色的长发,柔软顺滑,披在瘦小的肩背上,发梢几乎要触到地面。他穿着干净的白衬衫和背带短裤,露出脖颈和小腿。小朴稚余心里莫名地动了动,他踢踢踏踏地跑过去,雨靴发出“啪嗒啪嗒”的声响。“喂,你在玩什么?”他听到自己稚嫩的,带着点好奇的声音。蹲着的孩子闻声,微微偏过头。长发滑落,露出一小截优美的侧脸弧线,和一只睫毛长得过分的眼睛。皮肤瓷白,鼻尖小巧,嘴唇是淡淡的粉色。像个不小心掉进旧街景里的、过于精美的洋娃娃。但脸是模糊的。像隔着一层呵了气的毛玻璃,只能看见朦胧的的美丽轮廓,却看不清具体的五官。“蚂蚁。”孩子的声音响起来,轻轻的,有点凉,“它们在搬家。有一只受伤了,走不动。”小朴稚余凑过去看。果然有几只黑蚂蚁正费力地拖着一片比它们身体大得多的树叶碎片,一只蚂蚁的腿似乎断了,在原地打转。不知怎的,他心里忽然升起一股恶作剧的冲动,或者,只是想吸引这个漂亮洋娃娃的注意。他伸出小短腿,用雨靴的尖尖,恶作剧般轻轻踢了一下那片树叶。蚂蚁队伍瞬间大乱。“呀!”洋娃娃孩子短促地低呼了一声,似乎有些无措,又有点责备地看了小朴稚余一眼。那模糊面容上的眼神,清澈得让人心虚。小朴稚余却咯咯地笑起来,觉得自己干了件了不起的、逗乐的事。他伸手想去拉洋娃娃孩子:“别玩蚂蚁了,我们去那边,我知道哪里有卖彩虹棒棒糖!好——大一个!”他的指尖刚碰到对方微凉的手腕——砰!一声闷响。视角毫无征兆地、粗暴地切换了。小朴稚余发现自己站在了一条狭窄的巷子尽头。天色昏暗,像是傍晚。空气里弥漫着垃圾发酵的酸馊味。