他们走出茶室的时候,落雨了。
雨丝极细,像针尖一般,洒落在挡风玻璃上并不凝成水珠,只铺开一层薄薄朦胧的水雾。
陆衍发动汽车,雨刷轻轻扫过一下,玻璃上便划出一道半弧形干净透亮的区域。
沈听晚坐在副驾,那只木盒搁在她的膝头。盒底之下,还隐隐透出来金属模具沁出的一丝凉意。
她掀开盒盖,拉开一道窄缝垂眸往下看。这副模具比她预想当中还要小,堪堪巴掌大小,呈长方形。边缘并不平滑,还留着翻砂铸造过后粗粝的痕迹。
上面是阳文反刻的字迹,等到浇铸的时候,“井汇”两个字便会在铁匣子的外壁凸起。
她伸出指尖,轻轻抚过“汇”字的边角。模具的这一处缺了一小块,露出锈褐色粗糙的断口。石阶缝隙里捡回的那两片碎片,正好可以和这道缺口严丝合缝地对上。
“铁匣子早就已经铸好了。按道理模具就该废弃。可陆昀的祖父依旧把它好好保留了下来。”
陆衍打方向盘,车子拐上通往医院的马路。雨刷再一次轻扫而过。
“大抵是因为铁匣子一直沉在井底。模具留下来,就是唯一的实物参照,用来日后比对。”
“怕日后有人认错物件。”沈听晚合上木盒,把它放到中控台上,“陆昀自己也不清楚匣子里究竟藏着什么。模具刻着‘井汇’。井,还有汇。两处地名。三处物证,原是一套东西。”
车子缓缓停在医院大门口。她推开车门下车,雨势已经比方才稍稍大了些。她快步穿过门厅走进住院楼,外套的肩头被雨水洇出一小块深色的湿痕。
病房里面,母亲已经换好了外出的衣裳,静静坐在床边。出院手续正在办理,护工正收拾床头柜上零零散散的杂物。看见沈听晚走进来,母亲把手里的遥控器搁到被褥上。
“来了。”
“嗯。东西都收拾妥当了?”
“收拾好了。明哲下去办出院手续,很快就上来。”
沈听晚挨着病床坐下。母亲的视线掠过她,往后望过去。陆衍正站在病房的门框边,没有跨步进来。
“他怎么不进来。”
“就在门外。”
母亲拿起水杯喝了一口,杯里的水早已凉透。她放下杯子。
“昨天你没有过来,去哪了?”
“去见陆昀了。”
母亲的指尖在杯沿顿住。
“陆家的那个大儿子?”
“嗯。他跟我说了不少旧事。”
母亲将水杯搁稳,两只手平放在膝盖上。她望向沈听晚,眼底蒙着一层薄薄的怅然。
“他都说了些什么。”
“当年是他祖父写信举报了周远平。周远平丢了工作之后回到古镇。沈晚落水的那一日,陆昀的父亲就在河边。他全都看见了。”
母亲搁在膝头的手猛地攥紧,指节泛出青白。
“看见了什么?”
“看见沈晚跳下去。他没有伸手救人。”
病房一瞬间陷入沉寂。窗外的雨水敲打玻璃窗,一道道水痕顺着玻璃蜿蜒往下流淌。母亲转过脸,望向窗外落雨的天色,沉默许久。
“这件事,我其实早就知道。”
沈听晚一怔,抬眼看向她。
“沈晚出事之后的第三年,陆家曾经派人来找过我。送来一笔钱,说是补偿。”母亲慢慢收回目光,“我没有收。来人只说是陆家老宅那边的。那时候我并不知道他们是什么人家。后来偶然在报纸上看见陆氏集团的报道,才后知后觉反应过来,原来那户人家姓陆。”
“为什么从来没有告诉过我。”
“跟你说了又能如何呢?那时候你才三岁。等你慢慢长大,我更不愿意讲。”母亲松开攥紧的手指,肩头微微往下塌,“你姨妈走了,小晚也没了,你父亲也不在了。我怎么忍心再让你心里扛上一桩旧事——河边还有一个人,眼睁睁看着她掉下去,却袖手旁观。人心里装太多旧事,脚步就走不动了。”
雨声隔着玻璃窗漫进来,母亲的话音轻轻的,落在空气里。沈听晚垂眸看向自己的双手。指甲修剪得很短,指腹还沾着一点没有擦干净的铅笔灰。她拿拇指反复摩挲那一块灰迹,而后抬起头,伸手握住母亲微凉的手。
“妈,我不是过来追问你的。”