翌日,临安又飘起了牛毛细雨。
这雨下得没完没了,像是要把整个春天的湿气都灌进临安城的骨缝里。沈栖迟没带随从,独自撑着一把油纸伞,沿着湿滑的石阶走向虎跑寺。伞面是宋时流行的“鹿胎缬”,斑驳的褐色斑点如梅花鹿的胎毛,与他身上那件雨过天青色的直裰相得益彰,衬得他本就清瘦的身形愈发显得伶仃。
他抬头望向那块半旧的匾额:虎跑茶寮。
温眠正蹲在灶前添柴,听见脚步声,手上动作未停,只侧头淡淡瞥了一眼。见是他,她眸中并无波澜,只轻声招呼道:“沈公子,快进来坐吧,外头雨大,莫要淋着了。”
沈栖迟收了伞,抖落一身水汽,在茶寮最里侧的角落坐下。这位置最偏,也最静,能看见窗外滴翠轩的一角飞檐。这是他病后,为数不多觉得身心舒展的时刻——没有大哥的大嗓门,没有二哥的文绉绉,也没有父亲那双能看穿人心的眼睛。
“温姑娘,劳烦一盏茶。”
“好,您稍等。”温眠拍了拍手上的灰,从那只天青色瓷罐里取出茶叶。
她今日换了身月白色的褙子,发髻梳得一丝不苟,仅用一根素色木簪固定,耳畔碎发都被仔细拢在耳后。只见她执壶、注水、击拂,手腕翻转间如行云流水,显然是受过极好的教导。那茶筅在盏中飞速搅动,发出细密的“唰唰”声,竟与窗外的雨声形成了奇妙的合奏。
沈栖迟看得入神,眼中不由自主地流露出几分惊艳与欣赏。他见过宫中供奉的点茶表演,却从未在这深山野岭的茶寮里见过这般境界。
“沈公子平日……也常习茶道?”他忍不住问道,语气里带着几分好奇。
温眠摇摇头,将茶盏轻轻推到他面前,盏中乳花浮盏,如积雪堆云:“小时候跟着父亲学过一些。久等了。”
沈栖迟端起茶盏,汤色如碧玉流光。他呷了一口,清香满颊,那股苦涩后的回甘直冲肺腑,连日来的郁结之气似乎都被这一口甘冽冲淡了些。
“温姑娘手艺精湛,不输宫中供奉。”他由衷赞道。
温眠没有接话,只默默坐回对面,给自己也倒了一杯,小口啜饮着,目光沉静如水,仿佛刚才那行云流水的动作并非出自她手。
沈栖迟看着窗外迷蒙的雨雾,想起昨日大哥沈战那爽朗的笑声,以及父亲提及边关战事时眉宇间的凝重,心中百感交集。
“温姑娘,”他忽然开口,声音有些哑,“你说这世道,何时才能安定?”
温眠执盏的手微微一顿,盏中的茶沫晃了晃。
沈栖迟苦笑一声,自顾自地说了下去,像是在对她诉说,又像是在对自己辩解:“我大哥昨日刚从淮西回来,身上还带着边关的风沙气。边境战事连绵,生死只在顷刻。可这虎跑寺里,依旧是泉水叮咚,鸟语花香。”
他转过头,目光落在温眠平静的侧脸上,带着几分自嘲:“我有时真羡慕你,守着这一方茶寮,仿佛外面的战火、朝廷的纷争,都与你无关。”
温眠垂下眼帘,看着杯中浮沉的茶叶,良久才轻声道:“战火未曾烧到这里,并不代表它不存在。”
她顿了顿,抬起头,目光穿过雨幕,望向远处的青山,缓缓念道:
“一叶龙井,万山春醒。”
沈栖迟怔住,细细品味着这七个字。是啊,一杯茶里,藏着整个春天的苏醒,也藏着这乱世中仅存的一点生机。
他心头一动,接上了后半句,像是某种心照不宣的约定:
“无由持一碗,寄与爱茶人。”
温眠听了,嘴角极轻微地弯了一下,像是死水投下了一颗石子,涟漪转瞬即逝。她将茶壶轻轻提起,为他续上第二道水。
沈栖迟坐在茶寮的角落里,听着外头富家子弟纵马而去的蹄声,心里忽然冒出一句东坡的词来。
他从前在临安城里,走到哪儿都有人识得:“那是镇国公家的三公子。”
如今躲到这虎跑山里,没了仪仗,没了随从,连身上这件昂贵的丝绸直裰,也被山间的湿气浸润得有些不起眼。
“万人如海一身藏。”
临安城百万人口,他不过是其中一粒无声的尘埃。
大哥在边关万人敌,二哥在朝堂万人瞩目,而他沈栖迟,只想在这万人如海的尘世里,把自己藏得再深一些,最好谁也找不到。
他端起温眠续上的热茶,那温度透过瓷壁传到掌心,暖得恰到好处。
“温姑娘,”他轻声说,“往后若有闲暇,我定常来叨扰。”
温眠没有看他,只是低头擦拭着桌面,低声道:“茶随时备着,只待爱茶人。”