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离家出走的太子（第2页）

此时他拼命忍笑，看太子耳朵尖红得着实可爱，心里畅美难言。

皇帝面上端得一本正经，忽悠太子此乃民心所向，大势所趋，百姓言为心声，君主应当细听。

“防民之口，甚于防川，川壅而溃，伤人必多，民亦如之。是故为川者，决之使导；为民者，宣之使言。百姓并没有犯什么过错，怎么能不让他们说话呢？”

可怜小太子太过年轻，被皇帝忽悠得云里雾里，深信不疑。羞愧表示父皇深谋远虑，高瞻远瞩，是我心胸狭隘，一叶障目，不见泰山，不能很好地体会父皇的良苦用心。

事情坏就坏在这个“良苦用心”上。

太子离家出走，就是因为他想起来一件不怎么要紧的事，去而复返，撞见皇帝鬼鬼祟祟（此乃太子愤怒之语，皇帝其实是光明正大，坦坦荡荡地看）在看他俩话本，边看边发出很不光明坦荡的笑声，笑得非常快乐，非常荡漾。

本来也没什么大不了，可以强行解释为皇帝突发奇想，体察民情，礼贤下士，与民同乐，糊弄糊弄也就混过去了。

要命就要命在，太子定睛细看（皇帝看得太过入神，根本没注意到太子走近，也无视了宫人杀鸡抹脖，挤眉弄眼的拼命提示），那话本名字叫做贤太子巧劝圣天子，封面正中，明晃晃盖着皇帝爱不释手，从不离身的一枚金印，正是他刻给皇帝过生的，那一枚贺礼的式样。

封面上一个仙童似的孩子，抱着一个穿龙袍的男子的大腿，小手努力地去够大人的手，仰着头满眼孺慕，作劝说状。

这话本写的，是一段著名故事：皇帝当年仓促登基，彼时国事风雨飘摇，他称得上是奉命于败军之际，受任于危难之间，行事作风难免有些凌厉。

说得好听，是一把金错刀，快刀斩乱麻；说得难听点嘛……用一位以犯言直谏著称的大臣的原话来说：“陛下行事刻薄，欲效法杨广乎？天下萧条，可经不起这样折腾！”

皇帝再虚怀若谷，谦冲自牧，也禁不起这样指着鼻子的破口大骂。

其实平心而论，就是圣人复生，连着三天批了堆成山的奏折，结果看到折子里开门见山，当头一棒，来上这么一句，也得气急败坏，大为破防。

他实在气得狠了，脱口而出：“会须扑杀此獠！”

天子一怒，伏尸百万，流血千里。

左右侍奉的宫人，一声也不敢吭，唯恐喘气喘得响了，白白引火烧身。

也是该着那大臣命不该绝，祖坟炸烟，天幸太子坐在一旁读书写字，听到这么杀气腾腾的一句话，神色自若，问皇帝发生了什么事情。

皇帝面沉如水，一五一十告诉他，越想越气：“观音奴，你看看他们，竟然这样无法无天，欺负我！我必杀之！快到我身边来，让我抱抱你！”

太子不进反退，后撤一步，盈盈下拜，声音清如磬玉，语调温柔婉转：“儿谨为陛下贺，有此强项令，是百姓之福，长宁之运，天下之幸。”

皇帝深深地吸了口气：“……你过来。”

太子面色一点不变，但细看的话，会发现那浓密纤长的眼睫毛轻轻抖动了一下。

他依旧维持着行礼的姿势，姿态优美得如一只将飞未飞的鹤：“儿说的是正言。”

皇帝气得不行，要把折子一把全拂下案去，又顾及到太子，生怕动静太大，吓着他的魂灵——前朝有个小不点的皇子，因为听到香炉掉在地上的声音，结果，惊吓致死了；前前朝有个大点的太子，被皇帝劈头盖脸，砸了一本奏折，郁结于心，一病不起，也死了；前前前朝有个皇子……

总而言之，他们全死了。

他的观音奴，那么荏弱而多病，腼腆又文静，怎么经得起呢？

皇帝于是硬生生把冲天的怒火，压到地里去，委委屈屈开口：“你就这样伤我的心吗？”

太子毕竟年少，情切，听得皇帝语意伤感，顿时什么都顾不得了，霍然起身，乳燕投林般扑到皇帝身上，急切道：“我是为了您！…”

只说了这么一句，他珠玉一样流利的语声便哽住了，情绪激荡之下，不住地咳嗽起来。

皇帝忙不迭把他揽在怀里，为他轻轻拍背，动作熟极而流，狂暴的风雨已经过去，滔天的怒火全然消散，满心且喜且怜：“我知道，我知道！”

宫人本来大气也不敢出，现在松下心来，及时递上一盏备在炉火上，以待不时之需的热甘露饮，太子就着皇帝的手慢慢饮了半盏，渐渐平复下来：“您不要杀敢直言犯上的人，那样不好，要背千古骂名…”

皇帝微微地笑起来：“我知道的。”

他的心情完全好起来了，捏捏太子因为激烈动作，而于大开大合间流泻下来的一束头发，觉得手感很不错，又捏了一下。

皇帝忽然发觉，自己有点口渴，想也不想，就端起搁下的半盏甘露饮，也不嫌弃凉了，味道不对了，一口喝尽。

这是长宁国的王宫大殿，在一个美丽春日里所发生的事情，大殿外一对燕子绕梁上下翩飞，风把它们的呢喃细语和碧桃花的沁人花香一道送进殿里，散在天家父子身旁。

所以太子一见皇帝看的是这段故事，还边看边发出嘿嘿的笑，以他的聪明灵巧，立时便反应过来：皇帝口口声声，微言大义，说了些什么！

他恼羞成怒，一气之下，径直离家出走了。