齐铁嘴抬起眼。
"佛爷托付家父,说你是九门里心思最细、皮相最热、内里最冷的那一个。他说你这种人,吃亏就吃在什么都自己咽,天塌了也不吭声。所以他让我提前来,把路铺好,宅子空着,炉子生着火,等你来了就有地方坐。"
她把第三颗栗子肉搁进纸包里,抬起头看他,火光映在她的瞳仁里,像两簇小小的、安静的火焰。"我这些年在伦敦替人看星盘、读塔罗,见的客人七成以上是来问感情的。她们嘴里说着我想知道他爱不爱我,其实心里都清楚答案是什么,只不过需要一个外人替她们说出来,替她们认了这个命。"
她微微歪了歪头,目光定在齐铁嘴脸上:"但你不一样。你知晓命运无常,你不是不知道自己想要什么,你是怕要了之后,又留不住。于是你索性不开口,等别人替你做了决定,你就不用承担那个万一了。"
齐铁嘴喉结动了动,像被人拿手指不轻不重地点在眉心。他想反驳,但话堵在嗓子眼里出不来,因为她说对了,每一个字都对得让他无处可藏。
白叶把剥好的三颗栗子肉整整齐齐地码在纸包边沿,然后推到他面前。她的动作不快不慢,像是这件事她做过很多遍一样熟练,连推过去的角度都恰好,让他一伸手就能拿到。
"这宅子空了十三年,二楼朝南那间屋子的窗户我每周都擦。"她说,语气淡得像在说今天天气不错,"女佣之前问我,那间屋子是不是要留给什么重要的人。我说是。她问等的人什么时候来。我说不知道,但我把窗子擦干净了,他什么时候来,什么时候就能看见窗外的湖。"
齐铁嘴看着那三颗剥好的栗子肉,金黄饱满地躺在纸包边沿,像三枚小小的、温热的锚。他没立刻吃,只是看着,觉得胸腔里那间空荡荡的屋子,好像有人在外头叩了叩门。声音不重,但很耐心,叩了很久。
"白小姐。"他的声音比方才低了些,带着一点他自己都没察觉的沙哑,"你剥栗子倒是挺快的。"
白叶嘴角微微弯了弯,拿起铅笔重新点在星盘图纸上,没有看他:"三颗栗子的时间,够我把一件事说三遍。第一遍是告诉你答案,第二遍是让你听进去,第三遍是让你记着。"她笔尖落在图纸上的月亮符号旁边,轻轻画了个圈,"我这个人做事,喜欢提前布局。十三年前布局等你来,三个月前让人把那间屋子的窗框重新漆了一遍,三天前开始学剥栗子——"
她终于抬起眼,目光从图纸上移到他脸上,坦坦荡荡的:"齐先生觉得,我像是临阵磨枪的人吗?"
齐铁嘴喉咙里仿佛被什么东西堵住了。他看着她的眼睛,火光把她的瞳仁映成浅褐色,里面清清楚楚地映着他一个人的倒影。他忽然明白了一件事——今晚这场"研究命理"的夜谈,从她铺开那本翻旧了的《周易译注》开始,每一页都是算好的。她不是等他来教她,她是在给他搭一座桥,桥那边烧着壁炉、摆着热茶、等着一个他以为永远不会再有的"以后"。
他低头,拈起一颗栗子肉放进嘴里。甜糯的,还带着一点炉火的焦香,烫得他舌尖一缩。白叶看他那副模样,轻轻笑了一声,没有多说什么,重新低头在图纸上写批注,铅笔尖沙沙地划过纸面。
齐铁嘴嚼着栗子,慢慢咽下去。那股甜味顺着喉咙滑进胃里,暖烘烘地化开了。他转过头,看着窗外。伦敦的夜雾又起来了,把整个城市的灯火泡成一片模糊的光晕,那些光隔着雾气落在眼底,温温的、朦朦的,像隔着一层他擦了太久的旧玻璃。
他终于伸出手,从茶几上把自己那枚随身携带的罗盘拿了出来,搁在星盘图纸旁边——她的西洋星盘,他的中式罗盘,并排放着,中间隔着那包剥好的栗子。
"白小姐。"他说,"你窗子擦得干净,窗外的湖确实好看。"
白叶笔尖顿了一下,没有抬头。但她铅笔的停顿只有短短一瞬,随即又流畅地写下去,只是嘴角那缕笑意从笔尖底下溢出来,怎么也藏不住了。
窗外的雾依然浓着,可壁炉的火还烧着,栗子纸包还热着,她指尖的铅笔还在沙沙地响。
齐铁嘴把后背从沙发底座上挪开,朝她的方向,极缓地、不动声色地,挪了大约一根手指宽的间隙。
他没让自己靠得太近,也没再往远处躲。
就这么悬在中间,像一枚卦象还没走到终位。
但罗盘的指针安安静静地指着她,从进屋到现在,没偏过一分。