他俯身吻了吻她的额头,换了件外套,又匆匆出门处理事务。
房门合上后,阮疏禾独自蜷缩在床头,双腿收拢,下巴抵在膝盖上。窗外不知何时落起细雨,斜斜雨丝拍打玻璃窗,划出一道道蜿蜒水痕。
手机屏幕忽然亮起,是赵伯谦发来的消息:晚上想吃什么,我顺路带回来。
她盯着文字,没有回复。
五分钟后,第二条消息弹出:别胡思乱想,有我在。
阮疏禾望着短短六字,反手将手机倒扣在床上,轻轻闭上双眼。
赵家内部纷乱的内情,她是从零碎片段里一点点拼凑完整的。赵伯谦向来闭口不提,可她总能清晰察觉他的疲惫:早晨出门时脊背尚且松弛,夜晚归来浑身紧绷。
有一回夜半惊醒,身旁空无一人,窗边一点烟火红光明明灭灭。她没有出声惊扰,翻身背对窗边佯装熟睡。约莫十分钟后,听见打火机合上的轻响,床垫微微一沉,他从身后轻轻贴上来,手臂极轻地搭在她腰上。
她一动不动,假装睡得沉熟。
老爷子病重的消息,是姜时打来电话时无意说漏的。听筒里少年语气焦灼:“赵家现在彻底乱套,各大股东天天往苏黎世飞,嘴上说是探望长辈,实则个个盯着股权。伯谦哥这几天根本没法好好休息。”
阮疏禾指尖攥紧手机,淡淡应声:“我知道。”
她没有告诉姜时,自己此刻就在苏黎世。
那天下午,赵伯谦回来得比往日早。手里拎着两杯热巧克力,一杯递到她手中,另一杯放在桌面,迟迟未动。他挨着她坐下,抬手握住她拿书的手腕,指腹轻轻贴在她脉搏处,像是确认她心绪安稳。
“在看什么?”
“《窄门》,你从前放在剑桥公寓书架上那本。”
赵伯谦侧头瞥了眼床头柜倒扣的书,沉默几秒,伸手取过书本,翻到她折起页角的位置。
“读到哪里了?”
“快看完了。”
他合上书册,没有递还给她,独自握在掌心。灰蓝色封面边角被长年翻阅,磨得微微起毛。
“这本书我买了十几年,从来没能完整读完。”他唇角扯出一抹极淡的笑意,“每次翻到一半便搁置,总觉得还没到读懂它的时候。”
阮疏禾看向他:“那现在呢?”
赵伯谦将书放回床头柜,重新攥住她的手:“如今你替我看完了,往后讲给我听就好。”
“自己读才有意思。”
“疏禾。”他指尖微微收紧,“爷爷今天提起,让我找个合适的时机,带你回去见他一面。”
阮疏禾猛地一怔。他说得太过轻描淡写,平淡得如同随口一句“今日下雨”。她张了张嘴,千言万语堵在喉间,最后只挤出两个字:“好啊。”
赵伯谦坐到床沿,伸手将她揽入怀中。窗外的雨不知何时停歇,苏黎世傍晚零星灯火次第亮起,站在高楼望去,整座城市像散落一地细碎星光。
“你放宽心。”他低头,胸腔发出沉稳低沉的声线,“我会处理好的。”
阮疏禾静静靠在他肩头,视线落在床头柜那本灰蓝色封皮的《窄门》上,想起白日在书店瞥见的一句话:你们要进窄门。因为引到灭亡,那门是宽的,路是大的,进去的人也多;引到永生,那门是窄的,路是小的,找着的人也少。
她说不清,自己选择的这条路,究竟是不是那道窄门。
可此刻,身侧之人心跳平稳有力,窗外灯火安静柔和。
阮疏禾没有想过“窄门”的事。
但此刻她忽然觉得,窄门这个东西,大概不是用来“选择”的它是用来“走完之后才知道”的。
她闭眼之前,最后看了一眼床头柜上那本灰蓝色的书。
然后她关了灯。