南方的十月尤有夏季的余热,树叶掉落得还不多。
酒店观景层,空调的冷风很足。
如果在老家,这个时候,要穿上毛衣长裤,再出一月,就得供地暖了。秋天短得像一阵错觉。
钟禾晃了晃酒杯,没有回答他的问题。
除了吴思雨,这场同学聚会之前,钟禾在任何同学面前都没露过脸,或者说没机会碰个面。
这几年,来了富城,她也只是匆匆的打个站,路过一般。
众人言笑晏晏,控制着攀谈的音量,虽没有大喊大叫的存在,仍未免些许嘈杂。各话家常,或者追忆往昔,亦或者和发达的同学搭关系。
人海沉浮,都不复曾经的稚嫩。但方才他进来,只一眼,她就认出来。
他穿着白,双眼皮很浅,额前几缕碎发垂落在眉尖,鼻梁上有一颗小小的痣,点漆般黑的瞳孔。
钟禾颇不痛快,而对方只不过问起她的近况。
她的目光掠过酒店大厅的各个方向,掠过一张张印象或有或无的脸孔,最终停在高脚杯中轻晃的酒液。
“哎,”吴思雨朝她肩膀撞了一下,撞得她耳垂上镶青的吊坠甩来甩去。“人家问你话。”
钟禾蓦然转头,视线同他碰撞,对面的神色中带着无法收敛的期待。
“有点渴,我去夹水果。”吴思雨说着便从沙发上起身,还冲她挤眼睛。初中的时候她们二人成了同桌,关系要好至今。
钟禾参加同学聚会正是因为她的撺掇。
用脚想也该明白她打的是什么算盘了,说不定,和他串通好了呗。
钟禾觉得自己该生气,但又不太生气,再次神游天外,记忆倒带,她又瞧见了很久之前的一些光景:
那是她第一次见到程兴,凌中新生报到的日子。
清晨,定时风扇转停。
钟禾提前醒了,坐着放空了会儿,又转到凉席上没被自己压热的位置躺了几分钟。
锅铲皆响。
阵阵香气顺着门缝飘进了卧室。
她走去了厨房看,许芸抬手,推开她睡得乱蓬蓬的脑袋,催她洗漱。
等换好衣服,老妈已经帮她把面碗里的卤子拌开。
临穿鞋出发,老妈又把前一晚的话讲了一遍:“你自己打车吧,妈妈要管小弟。”一年级的也这天入学。
路上后半程出租车刹车油门轮着踩,钟禾降下刚车窗又被糊了一脸热风。
到地方,她跟乌泱泱的学生和家长一起,挤在告示牌前,看表格里的名字。
人和人互相的挤碰推搡,晕车还没缓过劲儿,又被旁边人撞得一歪,站不稳,踩到了男生刷得泛白的鞋。
钟禾没等看清人家的脸,道歉的话已脱口而出。
对方先是一愣,可能是因为她说普通话的缘故,等反应过来又马上表示没事。
男生比她高了半个头,穿着宽大得有些松垮的短袖,背着一个没有任何装饰的黑色双肩包,书包带子起了毛边。
他主动往旁边让了让,给她分出一点微不足道的空间,然后继续浏览分班告示。
竟和她一样,他也没有家长陪同。更巧的是,两人分到了同一个班。
钟禾对开学那天的印象很深。
因为班主任老黄让大家轮流自我介绍,钟禾被他们起哄了。
底下的同学七嘴八舌地发问,问她会不会说蒙语,以前是不是骑马上学,问她为什么来到四川,问她学没学会讲方言。
惊异的语气,充满探究欲的眼神,截然不同的语音,反复提醒着站在台上的她去思考背井离乡的意味。
很多人以为的东北等于东三省,实际上蒙东也是。