于是他闭上了眼睛。风雪好像停了,不知道什么东西在有规律的轰鸣,让沈春觉得很吵,很吵,吵得他不得不睁开眼。他好像听到很多人在叫他,许淑芬喊他“奴奴”,还有许芸,还有他已经忘记长什么样子的爸爸。最后是他最熟悉的声音,是牧冬,是他哥,说:“小春,你睁眼看看好不好啊。”沈春说:“好困啊,我想睡觉。”“别睡,别睡,我带你出去,你和我说说话好不好?”沈春睁眼,他终于认出来了这里是哪里,是他小时候迷路的雪地,那一天牧冬也是这样一步一步把他背回家。有好多人等他回家呢。“好吧。”沈春决定不睡了,说,“那你要带着我一直一直往前走啊。”再睁眼是白色的顶棚,熟悉的消毒水味儿,好几个医生站在他床前,护士看到他睁眼,说:“醒了醒了!”医生问:“能听到我说话吗?能看到我吗?”沈春微不可查地点点头,医生向他温柔地笑了笑,说:“鬼门关走了一趟,没事儿了啊。”昏昏沉沉又睡了不知道多久,再醒来已经是晚上,屋里没有开灯,只有周围的仪器发出微不可闻地“嗡嗡”声。沈春看到有一个黑影坐在自己床边,脑袋就在他手边,沈春动了动。他没什么力气,感觉四肢好像都不受自己指挥,没想到这一动牧冬立刻就醒了。牧冬坐起来,因为没开灯,沈春看不到他的表情,只能听见有些嘶哑的声音,问:“你醒了吗?有没有哪里难受?”沈春一开口发现自己声音居然也这么哑,他说:“没有,哥,我这是怎么了?”“之前的修复手术太长时间了,心脏泵血不足。”“哦。”沈春还是有点晕。牧冬说:“家里的人都来了,他们守了好几天,太辛苦,我就让他们都回去了。”“好几天?”沈春从这几句话里提出来了关键。“嗯,已经过去七天了。”牧冬说,他喃喃又重复了一遍,“七天了。”灯没开,屋里只有一点亮光,因此沈春只能看到一个阴影,看不清牧冬因此消瘦了一圈满是疲惫的脸。牧冬说:“伤口疼不疼?医生说你麻药劲儿过了该疼了。”沈春摇了摇头,意识到牧冬可能看不到又说:“还好。”“嗯。”牧冬垂下头,低声说,“你先在这,我出去一下。”门打开又合上,沈春被走廊的亮光晃了一下眼睛,牧冬脚步很快,沈春想拉一下都没有拉住。大概是因为后半夜了,病房里并没有什么人,门合上了沈春就没有听见继续的脚步声,好像这个人出了门就没有再往前走。只过了两分钟,牧冬就又拉开门,他还是没开灯,像是重新整理好心情一般步伐沉重地走了回来。牧冬在旁边的水壶倒了一杯水,把沈春从病床上扶着坐了起来,一只手拿着杯沿一只手扶着沈春的脑袋,叮嘱道:“小口小口喝,别呛到。”沈春喝了两口就放下了,又重新躺下,牧冬坐在他旁边,沈春问:“哥,你还走吗?”牧冬愣了一瞬,说:“不走了,睡吧,我守着你。”沈春看到牧冬果然又坐在自己床边,一只手离他很近很近,夜晚放大了五感,那只手就在沈春手边反反复复。沈春闭上眼,良久,那只试探的手终于握住了沈春。沈春听见牧冬长长的舒了一口气,用那只手反反复复地摩挲他的手指,然后又探了一下他的呼吸,这动作太熟练了,好像自己昏着的每时每刻牧冬都是这样做的。手掌被牧冬搓得很热很热,沈春听见越来越沉重的呼吸,突然说:“哥。”握住他的手瞬间僵住,想抽离,沈春却用了力气没让牧冬撒开。实际上沈春并没有什么力气,牧冬却因为他这简单的动作不敢动了。“有点冷,哥。”沈春说,“你帮我暖暖吧。”牧冬愣了一瞬,哑声说:“好。”热量顺着手传递过来,沈春摸到了一片奇怪的地方,他碰了碰,听见牧冬“嘶”了一声。“这是什么?”沈春问。“不小心刮到了,没事。”“感觉挺严重的,不用处理一下吗?”“真没事。”空气又静了,沈春不再碰那只手,牧冬却有一点慌了一般,又握了上去。沈春顿了顿,说:“是有一点疼。”“哪里疼?”牧冬紧张道。“伤口。”沈春睁着眼睛撒谎,“哥,像小时候那样帮我吹吹吧,你说的,吹吹就不疼了。”被子被掀开了,怕沈春冷,牧冬只掀开了一个角落,病号服宽大的领子甚至都不需要解开纽扣,此起披伏的疤就能显露出来。