傅曜屿心里那个模糊的念头越来越清晰,越来越灼热,几乎要冲破喉咙。他看着慕云楣那双仿佛会说话的手,它们刚完成一个充满怀念与温柔的手势,正静静垂在身侧。
他忽然开口,声音在过分安静的客厅里显得清晰,甚至有点突兀:
“你跳了很多年的舞。例如芭蕾舞之类,所以你的手语。。。。。。不止是手语。”
这是平铺直叙的断定,基于半夜的窥见,也基于某种直指核心的、艺术感知上的直觉。
慕云楣整个人僵在了一瞬。那一瞬,傅曜屿清楚地看见她眼底有什么东西猝然碎裂,但她很快垂下了眼睫,将一切慌乱掩盖,然后,点了点头。
“很久了?”
她又点头。
“所以你的手语才这么。。。。。。与众不同。”傅曜屿的目光落在她那双手上。那双手,本该在舞台追光下划出无数道惊艳绝伦的弧线,收割掌声与惊叹,如今却只安静地握着化妆刷和触控笔。“它里面有舞蹈的。。。。。。形和韵。但比舞蹈更。。。。。。更直接地指向‘语言’。你用肢体比划出来的手语,做一件接近‘说话’甚至是。。。。。。”
他试图寻找更精准的词汇,来描述那种超越视觉、直抵感官的震撼:“甚至。。。。。。像在歌唱。”
“歌唱”,两个字,轻轻落下。却在触及空气的瞬间,化作了最锋利的冰锥,狠狠扎进了某个绝对禁忌的领域。
慕云楣似乎整个人像被电流骤然击中。她倏地睁大眼,里面有什么东西彻底崩毁了,碎得干干净净,即使隔着口罩,傅曜屿也能感受到那股骤然袭来的痛楚。
随即,她猛地低下头,手指在空中胡乱、急促地划出几个破碎的手势。。。。。。
傅曜屿看懂了,那意思是:“抱歉,我有点不舒服,失陪。”
她几乎逃也似地奔向楼梯。脚步彻底失了那份舞者的轻盈控制,显得仓皇,凌乱,甚至有些狼狈。
傅曜屿怔在原地,金毛木木蹭到他脚边,仰起头,喉咙里发出细微的、不安的呜咽。傅曜屿蹲下身,揉了揉它毛茸茸的脑袋。
“木木,”他低声说,声音干涩得像砂纸磨过喉管,“我好像。。。。。。说了不该说的话。”
是“歌唱”。那个无意间从唇齿间滑出去的词,那个他自己都没来得及过滤的、精准又残忍的比喻。是她这个再也不能发出声音的人,最不可能做到的事。
他想起她那一刻的眼睛,是被击中的痛。那种痛太深了,藏在冰层底下太久,突然被人一把掀开,措手不及到连痛都还没来得及转化成愤怒。
他想起舒澜玥的话——“不许打听,不许试探,更不许越界。”
他答应了的,他以为自己能守住,可他还是踩进去了,用最由衷的、最赞叹的语气,把一个淬毒的匕首递了过去,而他在说出口的时候,甚至不知道自己在递刀。
或许。。。。。。
她曾经也是一个能用声音表达的人。不是天生的哑,是后来。是某件事,某个节点,某个她点头承认“很久了”的转折。从那以后,她就再也没有发出过声音。
傅曜屿闭上眼睛。
怎么蠢成这样!怎么能跟一个哑者说到关于“唱歌”,真是见鬼!
有些词语是淬毒的匕首。有些记忆是万劫不复的雷区。而那个雷区的入口,被一个叫“歌唱”的词,打开了一道豁口。
现在,他需要想清楚的是,这道豁口,该怎样去合上。
或者。。。。。。它还能合得上吗。