无人跪拜,无人敬畏,无人揣测圣意。眼前女子坦荡随性、不拘礼法,不将他视作帝王,只当寻常路人闲谈相待。这般纯粹松弛的相处,是他登基三年,从未有过的体验。
两人举杯对食,大快朵颐,一餐吃得酣畅淋漓。
葡萄酒度数虽低,却架不住杯盏不停、连饮数巡。酒意缓缓上涌,晕开了连日紧绷的神经,也冲淡了些许心口积压的悲痛。
夏景曜眼底渐渐染上朦胧醉意,抬眸望向灯火下笑意洒脱的许知夏,恍惚之间,竟依稀看见了年少时的林清照。
一样的坦荡纯粹,一样的不问身份、真心相待。
故人身影与眼前人影重重叠叠,心口积压半月的委屈、悔恨、恨意,尽数翻涌而出。
他嗓音渐渐沙哑,低声开口:“我给你讲个故事吧。”
无人逼迫,无人引导,他就这般对着初识一面的许知夏,缓缓道出了自己与林清照的年少过往。
讲幼时落水相救的恩情,讲冷宫相伴的暖意,讲他落魄时的不离不弃,讲他登极后夫妻相守的温柔,也讲如今天人永隔、无处偿还的遗憾。
字字沉缓,句句含悲,藏着帝王从不外露的柔软与狼狈。
许知夏静静听着,待他话音落下,才缓缓抬眸,语气清醒又直白,没有半分矫情安慰。
“她若真心爱你,定然盼着你好好坐稳帝位、护好大夏,而非看你终日沉溺悲痛、荒废朝纲。”
“你若是真念着她、对得起她的心意,就该挺直腰杆支棱起来。查清真凶,平定边陲,踏平阿云蛮苍,为她血债血偿。整日困在深宫自怨自艾、哭哭啼啼,算什么男儿,算什么帝王?”
一番话,犀利通透,直击要害。
没有小心翼翼的劝慰,没有刻意逢迎的安抚,只有最直白的点醒与鞭策。
夏景曜怔怔望着她,心头震颤不止。
他身居高位,万人臣服,所有人都只敢劝他保重龙体、以国事为重,无人敢这般直言痛斥、点破他的软弱。
积压半月的压抑与痛苦,在这一刻彻底破防。
九五之尊的傲气、矜贵、隐忍尽数崩塌,莫名在这初见的女子面前,红了眼眶,卸下了所有帝王伪装,尽数袒露心底的疲惫与伤痛。
夜风温柔,酒香绵长,凉亭之内,君臣陌路,难得交心。
而不远处的花木暗影之中,一道纤细身影静静伫立,将亭中一幕幕尽收眼底。
苏云晚本已早早歇息,入夜晚风流转,将凉亭浓郁的食物香气一路吹至隔壁院落,馋意难耐,便想着起身过来瞧瞧,看看许知夏夜里偷偷享用何等美食,顺便蹭上几口。
可当她看清亭中那道素色锦袍的身影时,整个人瞬间僵在原地,心头巨浪翻涌。
苏家世代深耕朝堂,身负家族百年秘辛与使命,历代皆要熟记帝王画像、体态形貌。眼前之人,眉眼轮廓、身形气韵,分明就是当朝天子,夏景曜!
当今圣上,竟然深夜独身莅临才人宫,与刚入宫不足一月的许知夏对坐饮酒、闲谈交心,姿态松弛,毫无君臣疏离。
苏云晚眸光骤沉,心底满是震惊与疑惑。
许知夏明明与她们一同入宫,毫无根基、毫无背景,为何能在短短数日之内,引得帝王深夜亲至,这般另眼相待?
夜色幽暗,亭中两人酒意渐浓,眉眼惺忪,早已没了初见时的清醒克制。