1976年,秋,宝丰公社,双磨大队。
漫长的‘教育’大会终于结束,意犹未尽的社员们三三两两的说笑着离开了打谷场。
等人散尽,场上那些刚接受完‘教育’的人才敢清理砸在他们身上的东西。
程似锦帮妹妹程繁华擦了擦脸上的泪,低声安慰道:“好了,结束了。”
繁华吸着鼻子点了点头,踮起脚伸手帮姐姐摘掉沾在头上的烂菜叶子和砸在她肩膀上的泥巴。
“姐,你头上这里鼓起来了,疼不疼?”繁华指了指似锦额头的位置,带着哭腔小声问道。
“不疼,姐是大人了,不怕疼。”似锦笑着拨了拨刘海,挡住额角不知道被谁砸出来的鼓包,道。
“似锦,快带你妹妹回去吧,你娘在家里不知道多挂念呢。”说话的是住在牛棚的郑琼花,她是旁边那位佝偻着背的傅大夫的爱人。
“好的琼花婶子,我们这就回了。”
程似锦目光扫过场上的人,看到一张张麻木疲累的脸,见她看过来,勉强扯一下嘴角。
九岁的高向明正趴在他爸妈怀里抽泣,高、宋两位老师抱着儿子,空洞的眼底泛着一层水光,眼眶红的厉害。
身心俱疲,这一刻谁也顾不上安慰谁。
有道视线落在她身上,程似锦顺着看去,正对上方腾飞期待且带着些鼓励的目光。
程似锦没说话,冲他点了点头便拉着妹妹离开。
“娘,我们回来了。”
回到家,似锦笑着跟躺在炕上的人打了声招呼。
她语气平静,仿佛只是跟妹妹出去转了一圈,而不是跟牛棚的人一起接受了一场特殊教育。
屋里光线昏暗,带着沉闷的霉味。
程似锦看了眼炕对面的老旧木棂窗,窗户不能完全打开,只在右下角有个小小的活窗,用筷子长短的木棍支着,透进来的风很微弱,驱不散屋里的沉闷,也驱不散笼罩在这个家里的阴霾。
赵秋兰听见动静,如死水一样的双眼这才泛了些活气,一直揪着的心落回了肚子里。
“回来……”
赵秋兰抬起头刚说了两个字,胸腔涌上憋闷,喉咙发痒,顿时一阵急咳。
程似锦快走几步来到炕边,把赵秋兰扶起来帮她拍背顺气。
程繁华落后一步,去桌边拿了碗和水壶倒了半碗水端过去,小声道:“娘,你喝水。”
剧烈的咳嗽让赵秋兰憋的难受,她张着嘴使劲吸气,喉咙里像噎了把哨子,发出挤压的嘶鸣声,脸也憋得通红。
见娘这样,姐妹俩都心疼的一阵鼻酸。
“没、咳咳,没事了。”终于缓过了那股劲,赵秋兰努力扯了下嘴角,眼神急切地在两个闺女身上来回打量,想看看她们有没有受伤。
程似锦有点紧张,强忍着才没去拨弄刻意挡在额头上的刘海,笑着从妹妹手里接过碗,递到赵秋兰嘴边,道:“娘,喝点水,”又安抚道,“我俩没事,现在的‘教育’比从前温和多了,没把我跟小华怎么着。”
繁华忙点头,蜡黄干瘦的小脸满是认真,帮姐姐确定那番话的真实性。
赵秋兰没说什么,垂下眼皮,就着大闺女的手喝了两口水。
水是温的,俩孩子出门前才从炉子上提下来,这会儿喝刚刚好。
水滑过喉咙,淌过因剧烈咳嗽导致火辣痛感的胸腔,一直滑进胃里,却没冲走涌到喉间的酸涩。
那种教育她又不是没受过,即使再温和,也是利刃换成软刀子,重锤改板砖,各有不同的难受。
俩孩子这么说,只是不愿让她担心罢了。
赵秋兰仿佛也认可了似锦的说辞,笑着点了点头:“没事就好,没事就好!”
程似锦把碗递回给妹妹,扶着赵秋兰躺下,目光落在床头缺角的药罐子上。
罐子里是熬了三遍还没舍得扔掉的药渣。
今早熬的那回,都没引起隔壁詹家的骂声,熬出来的药汁比刷锅水还清亮,能剩几分药效?