妇人手里捏着蓝布封面的册子,目光先把屋里扫了一圈:梁上的绳结,地上的断绳,翻倒的矮凳,最后落在角落里的她身上。
「叫什么名字。」妇人的声音很平,像念账。
「胡柚柚。」她答。
妇人翻开册子,指尖顺着字行往下划,停在一处,抬眼看她。「末等散乐,胡柚柚,崇和八年入册。」目光不算凶,像看一件摆错地方的器物,看不出贵贱,只看出碍事。「昨夜怎么回事。」
「是奴一时想不开。」
妇人没接话。她低头把册页抚平,像是在找什么凭据。「身契在教坊司箱笥,乐籍归太常寺,户籍藏京兆府。三册并立,锁的就是你这种人的命。死了,名字也还在册上。想清楚了。」
「奴记下了。」
妇人没再说什么。她弯腰拾起地上那截断绳,掂了掂,指腹在断口上捻了一下,搁回原处。「自缢未遂,记档。按例杖二十,体弱伤未愈,暂记,伤愈补行。月钱扣三月,禁足一月。明日卯时晨课,不得误。」
她应声「是」,声音比方才更小。
妇人却没有立刻走。她站在门边,目光又落回她身上,像在等什么。她低垂着眼皮,背上的汗一层层渗出来,洇湿里衣。尾椎那阵痒意从骨头缝里往外钻,耳尖烫得厉害。她掐住掌心,指甲陷进肉里,掐出深浅不一的月牙印。痒意还在爬,爬到后脑,爬到耳朵根。她咬住后槽牙,把喉头那股腥甜咽下去,咽得极用力,牵动颈上的勒伤,眼前一阵发黑。
那阵黑过去之后,痒意退了下去,像一头被摁进笼子的兽,挣了两下,安静了。
「把脸洗了。屋里收拾干净。」
「是。」
门合上。脚步声远了。
她又在原地站了很久才敢动。摊开手,掌心是四个渗血的指甲印。她把手心贴在冰凉的砖墙上,让冷气镇住那点疼,长长吐出一口气。
她蹲下身,把门边那截断绳卷成一团,塞进灶膛。矮凳扶正,砖地上的粥渍用布擦了。木箱里那张黄纸,她想了想,折好,放进怀里。纸角硌在胸口,硬硬的一小块。
到午后,雪停了。她站在门槛边看院子。
院子里白茫茫的。婆子和掌院踩过的脚印都被新雪埋平了,唯独有一行脚印,从院门一路进来,走到后屋门前,还看得出轮廓。雪覆了一层又一层,那行印子陷得深,像人在雪地里站了很久,把雪压实了。没有出去的脚印。新雪沿着它的边缘堆出一道浅埂,像刻在院子里的一道线。
她盯着那行脚印站了很久。是一个人走过来的路。一步一步,走向这间屋子,走完就没有了。
她抬脚,往那行脚印的方向探了半步,又收回来。鞋底沾了一点雪沫。她不明白自己为什么想踩上去。一个人走进去赴死,她走进来续命,同一扇门。她把这念头按下,没有再往深处想。
她开口念那个名字。第一遍,胡柚柚。第二遍,声音轻下去,像怕被雪听见。第三遍念完,她把名字咽进肚子里,像吞一颗滚烫的石子,烫得想吐出来,又不敢吐。
「胡柚柚!」隔墙有人喊。
她的心一提。那声音又响起来:「胡柚柚,掌院传你明日卯时晨课,不许迟!」
「来了。」她应声,转身进门。门楣上的雪被震落,簌簌砸在她肩上。她拂了拂肩,没有回头再看那行脚印。