她醒过来的第一口气勒在喉咙里。
喉间一圈死紧,气只进到一半就断了。脚尖悬着,够不到地。她伸手去扯,摸到一根粗硬的麻绳。受惊之下她挣动,绳子绷紧,把她荡了起来。她低头看见自己投在砖地上的人形影子,窄肩,细腰,长发散着。这影子好看得陌生,她想:这不是我。
她抠绳套的边,指甲嵌进粗硬的麻绳里,毛刺扎进指缝。她不敢停,一下一下地抠,喉咙里发出嘶嘶的气声。不知多久,绳套豁开一道口子,她整个人摔下来,膝盖磕在砖地上,疼得眼前发白。
她跪在地上咳,嗓子眼里泛出腥味。好一会儿才直起腰,伸手去摸后腰。指尖顺着尾椎一路探下去,没摸到尾巴,只在尾骨尽头按到一枚凸起的骨节,指尖一触,酸麻的暖意顺着脊背蹿上来,她赶紧缩回手。
她低头看自己。青灰色的衣裙,料子又粗又旧,袖口磨得起毛。这不是她的皮毛。她的皮毛该是雪白的,冬天落在雪地里会隐没不见。她记得自己在山野里跑,雪落在背上,风从耳边过,她追着一只寒鸦的影子跑过一片又一片林子。然后就断了。剩下一片空白,像被人从那条路上整段抽走,塞进这间屋里。
她跪在砖地上,鼻翼轻轻翕动。这屋里的气味太杂:陈年的霉味,旧木箱的漆味,窗纸积灰的尘味,还有一丝很淡的血腥气,混在雪水的凉意里。她嗅了嗅自己的袖口,那腥气不在她身上。她抬头看梁上那根麻绳,绳套还垂着,在风里微微晃,空空的,像一张等人套进去的嘴。她伸手摸了摸自己的喉咙,那里有一道深深的勒痕,肿着,烫手。
「有人在这里吊死了。」她对着空屋说。声音哑得不成样子。
寒意从脚底往上爬。她蹲下来,把身体蜷成一团,去探丹田深处那团东西。妖元沉在腹底,只剩浅浅一线,像一盏快要烧干的灯。她屏住呼吸,小心翼翼地碰了碰那团光。光颤了颤,她的魂魄跟着发起抖来,像要从这具身体里散出去。她不敢再碰。
她很想变回白狐,破窗蹿进雪里,一路跑回山野。尾巴一甩,林子就会吞掉她的踪迹。可妖元只剩一线,化形要抽掉大半。变过去之后,她不确定自己还有没有力气变回来。若变不回来,她不过是一只寻常的白狐,活不过这个冬天。更叫她怕的是满城的人声。隔着院墙,梆子声一声接一声,狗的呜咽,马匹打响鼻,全混在风雪里。铁器的凉气从很远的街巷渗过来,那是巡夜兵卒腰上的刀。她如今这副身子跑不过一条狗,更跑不过一把刀。
她蹲在墙角,把下巴搁在膝盖上,没有再动。雪还在下。
夜很长。屋里没有灯,她摸到油灯,拨了拨灯芯,找不到火折子。窗纸透进来的光始终是暗的。她缩在墙角等天亮,时间厚得像屋外一层层压下来的雪。
天亮之前她打了两个盹,每次惊醒先伸手摸脖子,确认勒痕还在。还在。她怕的是另一件事:怕一闭上眼,这副身子把她的魂吐出去,像吐掉一口不合味的东西。她掐了掐手背,掐出青印子,疼。疼就好,疼说明这具身子还认她。
天蒙蒙亮的时候,外面有了脚步声。
她立刻缩紧身体,后背贴进墙角。门被推开,冷风裹着一股气味灌进来:灶灰,腌菜,旧棉袄上沤出来的汗味。是个烧火做饭的婆子。
「后屋那丫头,起来喝粥……」
话音断了。婆子端着碗站在门口,看清她的脸后,碗从手里滑脱,砸在门槛上,粥泼了一地。婆子张着嘴,喉咙里挤出一个短促的气音。那气音不尖。惊叫该是尖的,这气音是圆的,人把半句话咽回肚里才发得出这种声音。
婆子的目光在她脸上滚了两圈,从喉间的勒痕滚到衣摆上的灰,再滚到地上那截断绳。她弯腰捡起碗:「你没死?」
「没死。」她应了一声,嗓子干得像砂纸。
婆子没再接话,盯着她看了半晌,转身走了,脚步比来时快。
婆子走后,屋里静下来。她试着张开嘴,喉咙里挤出几个不成调的音节。她从前在山野里远远听过人说话,也学得会鸟叫和狼嚎,可人声不一样。人的字是钝的,要从喉咙深处碾过去。她清了好几遍嗓子,才找回舌头的摆法。「我。」她说。这字她从前没用过。山野里的她不需要这个字,她只知道自己是谁,不需要名字来认领。可进了人的屋子,处处要名字。她含住这个「我」字,像含住一粒陌生的东西,又吐出来。
她去看墙角那口木箱。箱底压着一张泛黄的纸,上头几行字。她大半不认得,但那个「胡」字认得,猎人留在山道招牌上的字。她把认得的字拼在一处,拼出个大概:胡柚柚,十七岁,末等散乐,崇和八年入册。墨迹发黄,像是抄了很多年的。
原来这副身子的人叫胡柚柚。她把这名字卷在舌尖上掂了掂,硌得慌,像含了一粒小石子。
衣堆底下又翻出一双半旧的布鞋。她套上,鞋大了半指,走一步,脚后跟在鞋里晃。她没脱,穿着这双不太合脚的鞋站起来,试着走了两步,慢慢找这副身子的重心。走了三圈,才觉出自己两条腿该怎么使力。
过不多时,婆子领着一个穿素色棉袍的妇人回来。妇人进门时带进一股气:檀香,纸墨,一丝皂角味。跟婆子身上的灶灰腌菜味全然不同。她下意识把腰弯低了些。