瑶光殿乐棚的炭盆添过三回灰,风从殿角的罅隙钻进来,把幕帘掀起一角又放下。胡柚柚把琴横在膝上,指腹第三次按上那根弦。
振动余韵短了一息。她数了一路,从掌院验完琴到入宫候场,每次按下去都短一息,像有什么东西在弦腹里慢慢蛀空。她知道它会在哪里断,断在哪个音上。
她把指腹从弦上移开,呼出一口白气。知道归知道,这一趟还是要上去的。
乐棚前沿的帘子掀开,满殿声浪涌进来又合上。柳绡月正收琵琶最后一折,指尖在弦上滚过一串泛音,殿里静了一瞬,彩声随即从四座炸开来。柚柚隔着帘缝看见她抱着琵琶退下来,广袖垂着,步子踩得又稳又轻,像踩着满殿的目光走。有人从席上递了手炉过去,柳绡月接过来暖着指尖,朝这边笑了一下。
笑的是她。柚柚低头应了半礼。
「妹妹那边冷,到姐姐这来。」
「不敢的。奴候着就好。」
柳绡月的笑容没变,只把广袖往下拢了拢,拢到手腕内侧:「那就好。姐姐先给你压着场子。」她转身往侧席走,袖口带起一缕风,混着脂粉与暖香药膏的气味。柚柚盯着她的背影,鼻尖动了一下。那气味她认得,跟柳绡月校琴那日袖间的一模一样。
内侍引着柳绡月往侧席暖阁去了,有人捧手炉,有人递茶。乐棚角落只剩她一个人,抱着琴坐在矮凳上,炭盆的火已压下去,剩一层暗红。她往手心里呵了一口热气,指腹又按上那根弦。余韵短了一息。
轮次排到末场,内侍唱名:「同心院,胡柚柚,献《瑶台月》定例。」
胡柚柚抱起琴。琴身比前两日轻了些。她走出乐棚,夜风从丹墀上灌下来,吹得衣摆贴住小腿。御前的灯火在三十步外连成一片,她垂着眼走到席垫前,跪下行礼,没有看任何人。
定调,起弦。前两转她弹得极稳,一步不差地压着定例的节拍,殿上谈笑声照旧。她听见自己的心跳,比什么时候都静。指尖推着音往前走,推到中段第三转。
那个音在弦下等着她。
她指腹悬在音上,空了一瞬。这一瞬她可以滑开,用滑音绕过那根弦,把曲子安安稳稳弹完。可她想起柳绡月校琴时袖间那缕气味,和赵一弦托人带来的那句话。她按了下去。
弦从岳山近侧裂开,鸣音刺进满殿的喧哗里。那声音又尖又利,像一柄窄刀横着划过来,把殿上的谈笑齐刷刷切断。
近处有人碰翻了酒盏,琥珀色的酒液在砖地上洇开一大片。
宴仪官厉声立起:「大胆!」他越众而出,袍角在夜风里翻卷,「御前献乐,弦断刺宫,是为失仪!尔一个二等伶官,竟敢擅改曲牌,以艳声乱雅乐,将朝廷礼乐置于何地!狐目伶官之名,果然名不虚传!」
狐目伶官四个字落进满殿安静里,像一枚针落进深水。她跪坐在席垫上,盯着膝上那根断弦,断口处一根银亮的弦丝卷起来,在灯火下一明一灭。她没有抬头看任何人,声气压得平平的:「奴不敢。乞容奴验看断口。」
「一支断弦,有什么可验!」
「断口先损,后断于指下。非奴临场失手。」她把琴往前放平,指腹捻上断口。旧损的毛束压平了,颜色沉暗,是经了日月的样态;新断的纤维茬口发白,参差地竖着。她指腹从这边滑到那边,又捻了一遍。
鼻尖动了一下,停住。
断口上有一缕脂粉药气,极淡,混在松香与炭火气里,常人闻不出来。可她闻得出来。那底味跟柳绡月校琴时袖间的暖香药膏一模一样。她捻着断口,没有吸气,也没有抬头,指腹在那道旧损的毛束上轻轻一按,收回手垂在膝侧。
「旧损在先,其色沉而毛束压平。新断在后,其色白而纤维参差。大人执烛近照便知。」她声音平得像在复述例条,「弦既先损,便不是奴指下力道之过。」
宴仪官被她这句物证噎了一息,随即话锋更厉:「先损又如何!琴既交到你手上,你便是承应的伶官,弦损而不察,是失职!你曲中雪落拟音一段,易宫犯商,将雅乐改得四不像,这不是擅改乐制是什么!」
她垂着眼,没有说话。那处改动确实是她改的,从木箱底那册旧谱里背出来的骨架,她认不得,也不能认。可雪落拟音四个字从宴仪官嘴里吐出来时,她心里反而定了。
胡柚柚膝盖往前挪半寸,额头抵上砖地:「弦断非奴之过。然乐不可废。乞容奴以残弦续完此曲,再领罪责。」
殿上一静。宴仪官还要说话,座上有人轻咳一声,他便收了声,只冷冷盯着她。
胡柚柚直起身,把琴重新放平。断弦垂在琴腹上,她不去动它,指尖落上余存的五根弦,再次开始。