前排的钟晴把那袋早餐收到了桌肚里,没有吃,但也没有推开。阮玉诗看到她的动作之后,收回目光,低头翻自己的笔记本,像是什么都没看见。钟晴的手指在塑料袋的提手上停了一下,然后小心翼翼地把袋子放进了桌肚的最里面,靠近自己那一侧。
早自习的铃声还没响,教室里的光线比刚才亮了一点点,日光灯的白光跟窗外透进来的晨光混在一起,铺在课桌上。有人趴在桌上补觉,有人翻书,有人在小声聊天。这种稀稀拉拉的、不成形的声响在空气里弥漫着,像一层很薄很薄的雾,没有方向,也不急着散去,就是那种早八特有的、半睡半醒的、等待铃声的磁场。
铃声响起的时候,胡成浩从前门走进来。他穿着一件浅灰色的衬衫,袖口卷到小臂,手里拿着一本翻旧了的教材和一杯透明玻璃杯,杯子里泡着茶叶,茶汤的颜色偏深,像是第二泡。他把教材往讲台上一放,目光扫了一圈教室,没有急着翻开书,先在讲台后面站定。
“今天是你们大学的第一节高数课。”
他的声音不算大,但清晰,从第一排传到最后一排,像是在一个安静的房间里推门走进来。有人还在低头翻手机,听到这句话之后抬起头来。胡成浩把教材翻到第一页:“高中你们已经学过函数与极限了,大学的高数会在这个基础上进行延伸。你们现在脑子里的那些东西不会白费——导数的概念你们在高中的时候接触过,但那时候更像是知道有这么回事,现在我们要把它变成能用。”
他转身在黑板上写了一个公式,粉笔划过黑板的声音均匀而清晰,像一道匀速流淌的溪流。底下有人开始抄笔记,有人还在消化他刚才说的那句话。“我们今天要学的内容是导数。导数是什么?简单来说——它是函数在某一点的变化率。但更准确地说,它是一个极限过程。”
他的板书简洁,每一行都留出了足够的间距,像是提前计算过粉笔字的间隔。前排的人开始跟着写,后排也有人把手机收了起来。乐晞坐在第三排靠窗的位置,翻开笔记本,跟着胡成浩的节奏抄板书。他写得快,她的笔尖也跟着在纸面上移动,像一道不急不缓的细流,顺着黑板的轨迹流淌。
可那道细流时断时续。黑板上又出现了新的内容,她的笔尖还停在上一行——高中她确实接触过这些东西,但那已经是两年多前的事了。那些公式和符号像是很久以前见过面的熟人,勉强能叫出名字,但已经不知道怎么聊下去了。她的笔停了一下,然后重新跟上,过了两三分钟,她的笔又停了一次。
旁边的于琪已经放下了笔,正托着腮看黑板,表情像在做某种阅读理解。她的笔记本上只抄了前半部分,后半部分是一片空白。再前排一点,高嘉隆在低头翻教材,像是在找跟板书对应的段落。钟晴的笔记本上是满的,但她写完之后抬起头的动作明显比刚上课时慢了一点。阮玉诗在她旁边低头写字,速度没有放慢,也没有在某个地方停下来。
胡成浩讲完一个定理,放下粉笔,端起茶杯喝了一口:“导数的定义看起来很简单,但它背后有一个你必须要理解的东西——极限。如果你对极限的理解不够透彻,导数就永远只是一堆符号。”他的语气不算严苛,但有一层清晰的底,像是他知道有相当一部分人正在经历那种“每个字都认识但合在一起就不懂了”的状态。
课间休息的时候,教室里响起椅子腿被推开的声音和几个人低声讨论的嗡嗡声。有人起身去接水,有人趴下来补觉,有两个人正在对着笔记小声核对内容。乐晞把笔记本翻回刚才跟不上进度的地方,看了一会儿,合上了。她握着笔,指腹在笔杆上慢慢摩挲了两下,像是在想什么。然后她拿起手机,点开QQ——通讯录里的头像列表滚动了一小段,她找到了一个备注为“班助林未迟学长”的头像,点了进去。对话框里还空着,上一次的消息是几天前林未迟发的一条通知。
她犹豫了片刻,指尖在屏幕上悬了两秒,然后打字:“学长,你高数怎么样啊?有没有学习的秘诀?”
发送键按下去之后,她放下手机,目光落在那条消息上多停了几秒,像是在看自己的措辞是不是合适。她正准备把手机放回桌肚里,屏幕亮了。严溪的回复比预想中快:“这个啊,主要是多练习。这样吧,你要是有时间的话,去图书馆我给你开开小灶。也该尽到班助和学长义务了。”
乐晞的目光在那两行字上停留了一会儿。她先看到的是“开开小灶”四个字,然后目光又跳回了“班助和学长义务”。她在心里把“班助和学长义务”拆开又合上了一遍,然后打字:“这样啊,那麻烦学长了。那我晚点和学长约时间。”
她发完这条消息之后,把手机收回了口袋里,重新翻开了高数笔记本。但那几行字还留在脑海里,像一小片刚被搅动的、还没来得及平复下来的水面。
下课铃响的时候,胡成浩把粉笔放回粉笔盒里,合上教材,拿起茶杯:“导数这块如果基础不牢,后面微分、积分都会受到影响。作业下次课前交。”他的目光再次扫过教室,“下课。”
教室里的人开始收拾东西。李培政站起来的时候,往钟晴的方向看了一眼——她的书包已经收好了,桌肚里那袋早餐不见了,大概是被收进了包里。张超从旁边经过的时候拍了一下他的肩膀,没有说话,只是下巴往钟晴的方向抬了一下,像是某种无声的确认。阮玉诗正在收笔记本,侧头看到钟晴正在拉书包拉链,目光没有特意往李培政的方向落,但她收书动作的节奏比平时略慢了一些。
李培政从教室后门走出去的时候,外面的阳光比早上的时候亮了一些,从走廊尽头的窗户照进来,在地面上拖出一道长长的光带。风从走廊穿过来,吹在脸上,凉凉的,像是秋天正在慢慢变深。
而在求索楼三楼的走廊里,严溪放下手机的时候,正在整理外联部的材料。他看着屏幕上那条“那我晚点和学长约时间”,然后锁了屏,把手机放回桌上。窗外传来下课后的喧闹声——脚步声、说话声、拉链被拉开的声音混在一起,像一层薄薄的浪,从走廊的这一头涌向那一头。
他不知道她什么时候会来。但他知道,他已经把那条路铺好了一小段。
——第十九章完——
(下章预告:第二天下午的图书馆,乐晞来的比约定的时间早。严溪到的时候,她已经坐在二楼靠窗的位置,面前摊着一本翻到一半的高数教材。她抬起头,没有说“学长好”,而是说了一句:“你来了。”——像是她一直在等他。)