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次日清晨,八点整。
玉港市公安局,刑侦支队主楼二楼的大会议室。
昨夜那场暴雨在破晓时分终于转成了稀薄的细雨,但铅灰色的阴云依然沉沉地压在城市上空,将整座滨海工业城市笼罩在一片湿冷而逼仄的灰调里。
潮气顺着没关严的窗缝无孔不入地渗进来,混着室内浓重的普洱茶香、夜战后挥之不去的二手烟味,以及提神醒脑的薄荷膏气味,在空气里拧成一股令人胸口发闷的压抑感。
会议桌旁坐满了人。几名刚跑完外围现场的年轻警员正抓紧最后几分钟胡乱扒几口冷掉的面包,塑料袋揉搓的沙沙声、纸张翻动的脆响、以及压低嗓门交流案情的议论声交织在一起,透着一股连夜作战后的紧迫与真实。
“啪”的一声轻响,会议室的双开大门被从外面推开。
邓一朝率先走了进来。他今天换了一身极其利落的黑色执勤服,肩线挺拔,领口扣得严丝合缝,勾勒出极具压迫感的宽阔肩膀与精瘦的腰线。短发剪得干净利落,露出光洁饱满的额头与深邃硬朗的眉眼。
他的身上带着一股刚用冷水洗过脸的清爽与刚硬,毫不见半点连夜高强度加班的颓态,整个人如同一柄刚从寒水中淬炼出来的利刃,锋芒毕露。
紧跟在他身后进来的是陈于洋。陈于洋今年三十五岁,身材中等,穿一件藏青色的警用夹克,面容沉稳,眼神温和中透着久经沙场的老练。作为支队的副队长,陈于洋性格极其细致内敛,最擅长抓微观线索与后勤调度,是整个刑侦支队公认的定海神针。
“老陈,坐。”邓一朝拉开主位的椅子,随手将一叠刚从实验室拿出来的现场地形图和物证清单按在桌面上,语气没有一丝多余的寒暄,开门见山,“昨夜玉港科技大学后山塌方现场发现的分尸案,市局已经正式批准立案,定为‘8·14’特大分尸抛尸案。时间紧迫,废话少说,直接进入正题。”
会议室里的杂音瞬间消失,所有人正色直腰,目光齐刷刷地投向前方。
坐在左侧的技术组与外勤核心成员全神贯注。宋佳人一身白大褂整洁无瑕,柔顺的微卷发丝利落地扎在脑后,眼圈带着熬夜后无法掩饰的浅红,但神情依旧极其果断严谨。在她身侧,新人女警小林正低着头快速调整笔记本电脑里的光谱分析数据与三维骨骼模型。
负责痕检的林锐戴着黑框眼镜,正小心翼翼地整理着装在密封袋里的微量物证;负责情报排查的女警陈雪在键盘上飞快敲击;而坐在靠前位置的王皓——也就是大家平时叫惯了的“王胖子”,此时也握着签字笔,将厚厚的笔记本翻到了新的一页。
王皓其实一点都不胖,一米八二的大个子,肩膀宽阔,身形相当魁梧健硕,只是生了一张略带婴儿肥的圆脸,笑起来有两个浅浅的酒窝,说话又透着股活络劲儿,这才得了这么个亲切的外号。
而在会议室最靠窗的阴影角落里,方惟静静地坐在那里。
他穿了一件极其简单的灰白色棉质T恤,身形瘦削而单薄。他微微低着头,双肘叠放在桌上,修长白皙的手指环握着一只泛着温热气息的保温杯,长长的睫毛在苍白的下眼睑投出一小片鸦羽般的阴影。他沉静得宛如一株无声无息的植物,刻意收敛了所有的存在感,完全把自己缩成了一个毫无威胁感的背景板。
“宋科长,”邓一朝双手按在会议桌边缘,目光如炬,“先说说你们法医中心昨夜连夜拼对的结果。”
“好。”宋佳人站起身,拿起遥控器轻轻按了一下。
前方的大屏幕上立刻投射出几组高清的骨骼无损扫描图像与三维重构模型。苍白的骨骼在黑底屏幕上显得格外清晰,触目惊心。
“昨夜我们将现场提取到的四只工业化纤袋连夜带回法医中心,在无菌负压环境下进行了严密的微量物证剥离与骨骸清洗。”宋佳人声音清亮,语速极快且极具条理,“通过法医人类学的解剖学拼对,可以确认:四只袋子里的骨骸完整度较高,无重复骨骼,所有组织均来自于同一个个体。但是——死者全身最关键的颅骨、第一至第三节颈椎骨,以及双侧手掌的全部腕骨、掌骨与指骨,彻底缺失。”
陈于洋眉头微皱,手里拿着一支钢笔在笔记本上轻轻点了两下:“没有颅骨,无法做常规的颅面复原;缺失手骨,指纹和掌纹比对这条路也彻底断了。凶手这是非常典型的反侦查手段,他在极力抹去死者生前最具辨识度的身份凭证。”
“没错。”宋佳人切换了一张显示骨盆与长骨形态的照片,“虽然缺失了头部与手部,但通过法医人类学综合评估,我们依然可以对死者的基本体貌特征做出科学推断。死者为女性,年龄在十八到二十二岁之间,身高大约一米六一至一米六四。另外,我们在死者左侧第四肋骨内侧面发现了一处旧性骨折愈合痕迹,推测死者生前大约一至两年内,左侧胸壁曾受过较为严重的外力撞击或钝性挤压。”
“死因呢?”陈于洋追问,“在没有颅骨和手掌、软组织几乎被强酸完全溶解的情况下,还能判定出致命伤吗?”
宋佳人摇了摇头,神色凝重:“这是目前最大的难点。我们在残存的骨骼表面没有发现锐器或钝器击打的围死期骨折痕迹。虽然在胸骨柄及部分深层肌肉附着点的微量残留物中,提取到了异常的药物代谢产物成分,但软组织已经被强酸严重破坏,具体是药物过量、机械性窒息还是其他致死手段,必须等待毒化实验室的最终数据。现阶段只能确认其为‘非自然死亡’。”
“死亡时间呢?”
“初步推断在一年前至一年半之间。骨髓DNA深度提取还在进行中,最快四十八小时出结果。”
“辛苦了,宋科长。”邓一朝转头看向痕检组,“林锐,你们那边有什么物证突破?”
林锐推了推眼镜,将一份光谱分析报告推到桌子中央:“我们在缠绕化纤袋的黄胶带粘合层缝隙里,提取到了极其微量的黄色粉尘颗粒。经过傅里叶红外光谱仪测定,这种粉尘属于某种工业级防腐聚氨酯涂料,通常用于高腐蚀性化工管道的表面刷漆或大型实验室通风管道的内壁防腐。”
“另外,”林锐补充道,“包装骨骸的黑色加厚化纤袋,是玉港本土企业‘宏达化纤厂’在两年前生产的批次。这种规格的加厚密封袋不对社会散户零售,仅批量供给玉港市及周边几所大学的重点实验室,以及几家大型高新化工企业。”
“工业防腐涂料、大学实验室、高浓度强酸溶剂……”陈于洋沉吟着,修长的手指在桌面上轻轻敲击,“抛尸地点又恰好在玉港科技大学后山,这两者之间如果说没有关联,连鬼都不会信。”