洪逾的喉咙像被什么堵住了。他张了张嘴,声音有点干:"你……"
姑娘开口了。声音很轻,很旧,像从很深的水底浮上来:"您身上的气……是她留给您的。"
洪逾一愣:"谁?"
姑娘没有回答。她低下头,又绣了一针,动作停了停,像在斟酌什么,才轻声说:"她答应过,满月的时候,来接我过河。我数了一百零三个满月了。"
"她没来。"
洪逾的心,像被一只手轻轻攥住了。
一百零三个满月。八九年。一个姑娘,穿着一件没绣完的嫁衣,数了一百零三个满月。
他哑着嗓子问:"她……长什么样?你还记得吗?"
姑娘想了想,摇了摇头:"记不清了。只记得她掌一盏灯,站在船头,雾大,看不清脸。可我记得她的气——就是您身上这股气。温温的,像冬天晒过太阳的被子。"
她抬起头,认真地看着洪逾。月光照在她脸上,她眼里有水光,却始终没有落下来。她轻声问:
"您能替她,来接我吗?"
洪逾张着嘴,一个字也说不出来。他在心里疯狂地骂自己:洪逾你说话啊!你平时不是挺能叭叭的吗?你倒是说啊!可喉咙里像塞了一团棉花,他张了张嘴,又闭上,最后只憋出一句干巴巴的:"……我、我尽量。"
姑娘看着他,忽然弯了弯眼睛。不知道是不是错觉,洪逾觉得她好像笑了一下——很轻,像月光在水面上晃了一下。
"您真像她。"她说,"嘴上嫌弃,心里却是应了的。"
天亮之前,姑娘的身影淡去,像雾一样散在晨光里。她临走前,低着头,又绣了一针,轻轻地说了一句:
"我绣的嫁衣……还没绣完。"
屋里重新安静下来。窗外,雾城的天蒙蒙亮,路灯还没熄,雾在晨光里泛着灰蓝色。洪逾坐在床上,坐了很久,久到阳光透过雾照进来,落在他的被子上。
他低头看了看自己的手心。那里什么也没有,可他总觉得,还残留着一点潮潮的、温温的触感,像谁在他掌心里,轻轻放了一根看不见的线。
他拿起手机,拨了一个号码。
电话响了两声就接通了。那头很安静,霍方舟的声音带着一点刚醒的沙哑:"喂。"
洪逾握着手机,沉默了几秒,开口时声音还有点哑:"满月夜渡魂——是你说的那个意思吗?"
那头沉默了一下。
洪逾又说:"她来找我了。她让我……替一个人去接她。她说她数了一百零三个满月。"
电话那头,很久没有声音。久到洪逾以为他挂了,才听见霍方舟开口。声音很低,像在压抑着什么:"婉清绣的那件嫁衣,袖口那对鸳鸯,右边那只没绣完——绣的是一对,穿针的人,等的是两个人一起穿上它的那天。"
洪逾握着手机的手,微微收紧。
霍方舟又说:"下月初五,是满月。还有十二天。"
"洪逾。"他说,"你要是想渡她,这十二天里,得先弄清楚一件事——她等的那个她,到底是谁。"
洪逾坐在晨光里,握着手机,看着窗外渐渐亮起来的雾城,忽然觉得,他这二十二年的清静日子,好像从碰了那块木牌开始,就彻底跟他告别了。
他认命地叹了口气:"……行。查吧。"
顿了顿,他又补了一句:"霍方舟,那件嫁衣的红,是不是太红了?"
"嗯。"
"红得像……还在等人穿它。"
电话那头沉默了几秒,然后,霍方舟的声音传来,很轻,却很稳:"会有人穿上它的。"
洪逾"嗯"了一声,挂了电话。他把手机扣在枕边,仰面躺下,看着天花板,小声嘀咕了一句:
"他妈的,我一个写代码的,怎么还管上嫁衣的事了。"