然后,他听见了那支曲子。
很远,很轻,像从很深的水底浮上来。那个女声哼着同一支调子,一唱三叹,每一个音都拖得很长。洪逾猛地惊醒,才发现自己不知什么时候靠到了霍方舟的肩膀上——霍方舟保持着翻书的姿势,肩膀微微侧着,像是特意往他这边倾了一点,好让他靠得稳些。
洪逾的脸一下子烫了起来。他刚要坐直,霍方舟的声音在头顶响起,很轻:"别动。她出来了。"
洪逾僵住了。他这才发现,书房里的温度不知什么时候降了下来。台灯的光圈外,那面铜镜静静地躺在桌面上,镜面在昏暗中泛着一层幽幽的、流动的光——那光像水,一层一层地漾开,漾出一圈一圈的涟漪。
涟漪中心,一个模糊的身影缓缓浮现。
洪逾屏住呼吸。他看见镜面里浮起一张脸——苍白的,秀致的,眉目间带着明代女子特有的温婉轮廓。她闭着眼,嘴唇翕动着,那支曲子正是从她唇间流出来的。她唱得很专注,像是不知道有人在看,又像是知道,只是不想停。
洪逾不知道哪来的勇气,他轻声开口:"……你叫什么名字?"
镜中的女子没有反应,还在唱。
"她听不见我们。"霍方舟的声音在耳边响起,"镜子封着她,她只能透过镜面看见光,听不见外面的声音。"
洪逾一愣:"那她怎么跟我说话?上次她明明——"
"上次你碰了镜子。"霍方舟道,"你的灵识能进到她那里。声音传不进镜子,但你能进去。"
洪逾明白了。他犹豫了一下,从沙发上站起来,走到书桌前,伸出手指,轻轻触上镜面。
指尖触到铜面的一瞬,寒意又一次窜上来。他眼前的书房扭曲着褪去,取而代之的,是那片熟悉的、无边的黑暗。黑暗深处,那个女子蜷着的身影微微动了动,慢慢地抬起头。
她看见了他。她的眼神在黑暗里亮了一下,又暗下去,像燃过太多次的灰烬。她张了张嘴,这一次,洪逾听清了她的声音——不是隔着水的模糊,是清晰的、带着四百年风霜的哑:
"……你来了。"
"你知道我会来?"洪逾问。
"不知道。"她说,"只是每一次有人碰这镜子,我都会看一看——万一是来放我出去的呢。"她顿了顿,声音低下去,"四百年了,看过太多次了。"
洪逾心里一堵。他蹲下来,试图与她平视:"你是谁?为什么会被封在镜子里?"
女子看着他,没有立刻回答。她像是在斟酌什么,过了好一会儿,才开口:"我叫婉娘。明万历年间,临江人。"
洪逾心里一动——万历年间。四百年前。他问:"是谁把你封进镜子的?"
婉娘的眉尖微微蹙起,像是在费力地回忆。她的声音变得有些飘忽:"……记不太清了。只记得那一年,家里来了人,说父亲犯了事。后来……后来我就被带进一间屋子,有人在我面前摆了一面镜子。"她抬起手,捂住头,"再后来……我就到了这里。出不去。喊也没人应。"
她的声音开始发抖:"我不知道过了多久。我数过,数到三千多天,就数不下去了。后来我就不数了。"她抬起头,看着洪逾,眼里有一种让人心碎的茫然,"外面……现在是什么年月了?"
洪逾喉头发紧:"……万历年间到现在,四百多年了。"
婉娘怔住了。她张了张嘴,又闭上,过了很久,才轻声重复了一遍:"四百年……"她低下头,声音轻得像叹息,"我还以为,父亲的事,早就有人来问过了。"
洪逾心里像堵了一团棉花。他还想问点什么——她父亲是谁?犯了什么事?为什么封她的手法和城南的养煞阵同源?可他忽然感觉一阵寒意从四面八方涌来——黑暗开始流动,婉娘的身影边缘,有什么东西正在蠕动着浮现,像黑色的、黏稠的触手,从她身上一丝一丝地剥离出来,又缠回去。
婉娘的脸色变了。她猛地抬头,声音又急又快:"你快走!它要醒了——"
"它"?洪逾还没来得及问,那股寒意已经铺天盖地地压下来。他看见婉娘的身形在黑暗中剧烈地扭曲,她脸上浮现出一种不属于她的、狰狞的神情,一个沙哑的、不像人发出的声音从她喉咙里挤出来:
"……又来了个活人……放我出去……"
洪逾猛地收回手。
他踉跄着退了两步,撞上书桌,发出一声闷响。眼前的黑暗潮水般褪去,书房重新亮起来——台灯昏黄的光、书架、桌面上那面镜子,一切如常。他大口喘着气,额上沁出一层冷汗,才发现自己后背全湿了。
一只手按上他的肩膀。霍方舟不知什么时候走到他身边,掌心温热,力道稳:"看见什么了?"
洪逾喘了几口气,把灵视里看到的说了。说完,他打了个寒战:"那个声音——不是她。像是有个什么东西,跟她长在一起,我一靠近,它就醒了。"
霍方舟没有立刻接话。他低头看着桌面上那面铜镜,沉默了很久,才开口,声音沉下去:"封了四百年,魂和煞,早就长在一起了。"
"什么意思?"洪逾问。