临江的初雪,是在婉娘渡河后的第七天落下来的。
那天洪逾正在公司改代码,窗外忽然传来同事的惊呼:"下雪了!"他抬起头,看见灰蒙蒙的天幕上,细碎的雪粒正簌簌地落下来,落进雾里,像无数颗盐撒进了一锅白粥。整个下午,他都心不在焉,盯着窗外那片混茫的天地,盼着早点下班。
他也不知道自己在盼什么。就是觉得,雾城的第一场雪,他不想一个人看。
傍晚下班,他骑车回霍宅。雪花已经密了起来,落在他的头发上、肩上,化了,又落下。他把车停好,推门进院子时,看见霍方舟正站在廊下,看着院子里那棵桂花树——树上已经积了一层薄薄的雪,像裹了一层糖霜。
"下雪了。"洪逾说。
"嗯。"霍方舟没有回头,"临江的雪不多见。上一场,还是三年前。"
洪逾"哦"了一声,站在他旁边,一起看雪。两个人谁也没说话,就站在廊下,看着雪花一片一片地落下来,把院子里的石阶、花坛、桂花树,一点点地染白。
过了很久,洪逾忽然没头没尾地说了一句:"我想堆个雪人。"
霍方舟转头看他。
"我长这么大,还没堆过雪人。"洪逾道,"孤儿院在南方,不怎么下雪。后来上班,去的也都是不怎么下雪的城市。"他顿了顿,"雾城这雪虽然不大,但应该……够堆个小雪人吧?"
霍方舟看了他两秒,转身走进屋里。洪逾以为他不想理他这个幼稚的提议,正要撇嘴,就看见霍方舟从屋里出来,手里多了一双棉手套和一条围巾。
"穿上。"他把手套递过来,"雪不大,化得快。要堆,趁现在。"
洪逾接过来,套上手套——手套明显是霍方舟的,大了一号,指尖空荡荡的。他低头看了看自己裹在宽大手套里的手,又抬头看了看霍方舟,心里那点说不清的暖意又冒了上来。他闷声道:"……谢了。"
他蹲在院子里,认认真真地团雪。雪确实不大,积了薄薄一层,他团了半天,才团出拳头大一个雪球。他一边团一边嘀咕:"这也太少了……你们临江的雪,怎么跟闹着玩似的。"
"有就不错了。"霍方舟站在廊下,声音里带着一点极淡的笑意,"三年前那场,还没你拳头大。"
洪逾不理他,专心致志地堆他的雪人。他花了快一个小时,才堆出一个歪歪扭扭、不到膝盖高的小雪人——圆脑袋,圆身子,比例完全不对,像个发育不良的馒头成精。他退后两步,端详了一下自己的作品,不满意,又蹲下来修了修,越修越歪。
"……算了。"他泄气地站起来,"就这水平了。给它安个眼睛鼻子,凑合看吧。"
他从地上捡了两颗小石子,按在雪人脸上当眼睛,又折了根树枝插在雪人鼻子位置——树枝太长,插上去像根避雷针。他挠了挠头,正要调整,忽然感觉后颈一凉——一个雪球精准地砸在他后脑勺上,碎成一片冰碴,顺着衣领滑进去。
"嘶——!"洪逾被冰得一个激灵,猛地转头。霍方舟站在廊下,手里团着第二个雪球,一脸平静,仿佛刚才那个精准制导的雪球不是他扔的。
"霍方舟!"洪逾气急败坏,"你——你偷袭!"
"你堆雪人。"霍方舟道,"我打雪仗。"
"谁要跟你打雪仗——"洪逾话没说完,又一个雪球迎面飞来,他偏头躲过,雪球擦着他的耳朵飞过去,砸在院门上,碎成一朵白花。他低头看了看地上散落的雪,又看了看霍方舟手里团到一半的第三个雪球,忽然恶向胆边生,蹲下来,飞快地团了一个雪球,用力扔过去。
雪球飞出一道歪歪扭扭的弧线,落在霍方舟脚边半米远的地方,滚了滚,停了。
"……"
"……"
"我这叫战术性失误。"洪逾脸不红心不跳,"你等我热热身——"
霍方舟没有给他热身的机会。他抬手,雪球划出一道笔直的线,不偏不倚,正正砸在洪逾额头上。力道不重,冰凉的雪碴糊了他一脸。
洪逾被砸得愣在原地。他抹了一把脸上的雪,看着廊下那个面不改色的人,忽然觉得又好气又好笑:"你一个大学教授,打雪仗打这么准?你练过?"