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一)雪上加霜
这天晚上,我咳了一整夜。
那痒,像是从右肺底一点一点往上爬,每呼一口气,都有细小的东西顺着支气管往上蹭,逼得人停不下来。
咳出来的痰,已经从淡黄色变成了黄绿色,怎么吐,都吐不干净。
护士端着弯盘出去的时候,他正好从门口进来。
他看了一眼。没有说话,只是伸手把弯盘接了过去。停了两秒,才递还给护士。
然后,他把听诊器在掌心捂热,绕到我身后,"深吸气。"
我刚吸到一半,伤口处猛地一阵牵扯,疼痛瞬间涌了上来。
于是,那口气还没吸完,我便忍不住咳了出来,眼泪也因为疼痛流了下来。
他立刻停住了动作。没有催我,也没有再要求我继续。只是站在那里,安静地等着我一点一点缓过来。
“很疼,是不是?”
他的声音低了一些,停了几秒,才继续说:“慢一点。”
“再试一次。”
第二次,刚吸进去,那片肺忽然像是被什么东西堵住了一样,后背嗡地震了一下,我整个人都跟着发抖。
他听了很久,久到我忍不住回头看他。他才摘下听诊器,"右肺底固定性细湿啰音。"
他停了一下,继续道:“不是单纯的心衰加重,更像是肺部感染。”
我沉默了一会儿。“所以……”
“又来了个肺炎?”
他没有立刻回答,只是把病历合上,放在一旁。
“嗯。”他点了点头,“但是,这并不意外。”
看见我皱起眉,他又补了一句:
“你现在这个情况……肺部出现感染的概率本来就比较高。”
这时,护士推着排痰机进来。
他先把床头慢慢调高,又扶着我的肩膀,小心地帮我向右侧调整了一点。动作很轻,像是生怕牵扯到伤口。
调整完,他没有立刻开始,而是低头看了一眼我的姿势,又伸手微调了一下角度,“再过去一点。”
我被他像调整实验参数一样的摆弄了半天,忍不住笑了一下,“主任。”
“嗯?”他头也没抬,还在认真调整振动板的位置。
“你是不是准备把我摆成教科书插图?”
他的手停了一下,“教科书也没你的情况复杂。”
我刚想反驳,目光却忽然落在了他插在白大褂口袋里的那支裂纹笔上。
不知道为什么,之前还只是觉得眼熟,此刻再看,却像是有什么东西忽然从记忆深处浮了上来。
我盯着那道细细的裂痕看了几秒,忽然想起来了。
这支笔……好像是我弄坏的。
那是上一次住院的时候,似乎也是在病床边。
那时候的我刚经历了一次大出血,整个人难受得厉害,手指一直控制不住地发抖。护士把知情同意书递到我面前时,他就站在床边,低声跟我解释接下来要做什么。
我想签字,可手指根本使不上力气。
笔杆在掌心里晃了几下,最终还是没能握住。