凭经验,谭柏年知道潘家祥本钱雄厚,不屑于做零碎买卖。能看得上眼的大米行,在上海不过三五家。谭柏年把几家米行加以排列,估量实力,隆昌属前三名,可以力争。谭柏年同样喜欢做大买卖,报损率高,回扣可观,一笔生意下来,除了应付石三官,自己还能落下一笔银子。
谭柏年与潘家祥一见面,两人寒暄一阵,便转入正题。
谭柏年告诉潘家祥,隆昌米行存米充裕,质量上乘,只要价格合适,完全可以独家供给,满足对方需求。潘家祥颔首表示赞同,他与谭柏年已打过几次交道,知道对方所言不虚,可以作为合作伙伴。末了,谭柏年提出可否草签协约,确定具体价码,并且希望能沿袭去年旧例成交。潘家祥却没有过去那样爽快,他眯着双眼,沉吟不答,挪挪身子,靠近谭柏年,做出亲密状,道:
“柏年兄,贵行的实力,我当然清楚,亦愿成交,只是货比三家,今年米价下跌,已有人愿以每石少5钱银子的价码,大量抛售新米,柏年兄似已迟了一步,实在抱歉得很。”
而这个人正是胡雪岩,这多少有点令谭柏年吃惊。他万没料到胡雪岩会在上海米行中抢生意,所以事先排定的上海各家米行名单中,根本就没有想到过胡雪岩。这真是半路杀出个程咬金,令谭柏年的如意算盘落了空。按他的筹算,隆昌米行的存米全部出手,他至少可得2万银子的外快,而今却打了水漂儿,怎不叫谭柏年椎心般刺痛。
谭柏年怀恨在心,故向潘家祥进谗言,说胡雪岩之所以敢如此低价抛售,多半售出的是陈米。潘家祥也听信了谭柏年的话,单方面与胡雪岩毁了约。
胡雪岩得知潘家祥毁约的消息后,他不因为对方愿付一笔罚金而高兴,反而陷入莫名的烦恼之中。但此事滋事体大,他很快振作起来,思考应对方案。
胡雪岩很快了解到是谭柏年在从中作梗。其实他对谭柏年并不陌生。有一年,浙江谷米歉收,朝廷严令浙江海运局限期运送谷米,以解北方燃眉之急。紧迫之际,胡雪岩曾向“隆昌”购买一批谷米运送北方,彼此有了交往。此刻,胡雪岩努力回忆同谭柏年的交往,试图从中寻找可资利用的蛛丝马迹。
胡雪岩搜索枯肠,细细回想那笔交易的每一个情节。如果换成其他人,早已把这些陈谷子烂芝麻的事忘得一干二净。但胡雪岩毕竟是胡雪岩,他记忆力惊人,忽然记起一个情节:当时同谭柏年讨价还价时,谭柏年并不在意谷米的价码,只是要求按一厘的回扣,把钱存到“裕和”钱庄户头上。
胡雪岩敏感地觉察到这笔钱存得蹊跷,若是替主人赚的钱,必然随大笔米款同存入一个户头。分开来的目的,说明谭柏年私吞这笔回提银,而石三官毫无察觉。生意场上,档手欺骗东家,“账房吃饱、老板跌倒”,这现象比比皆是,胡雪岩见惯不惊。以此观之,谭柏年单是从售米私吞的回扣,当不是少数。可以推测,此次潘家祥毁约与隆昌成交,谭柏年必然竭尽诋毁诽谤之能事,而为一大笔回扣力争,似获得成功。
胡雪岩有些兴奋,他自知抓住对方的狐狸尾巴,只需用力拖拽出洞,使其真面目大白于天下,则可战而胜之,挽回败局。
后来,胡雪岩利用与“裕和”钱庄档手谷真豪的关系,轻松获得了谭柏年私吞回扣的证据。
胡雪岩下一步要做的,当然就是不露声色地让隆昌真正的老板石三官知道这件事。事情果如胡雪岩所料。石三官知道后愤慨不已,仿佛聪明了许多,他决意立刻启程到上海,开除了谭柏年,自己掌管隆昌米行。
除掉谭柏年,并不是胡雪岩的本意。无论谭柏年上天堂还是下地狱,同胡雪岩的荷包毫无关系。相反,他得设法利用谭柏年的经营才干,为自己挽回损失。
所以当他得知石三官打算启程到上海时,义利相诱,决定自己人股隆昌米行,股本占三成,代行老板之职。
后来,当石三官和胡雪岩一起站在谭柏年面前时,谭柏年竟有些丈二和尚——摸不着头脑。及至石三官宣布胡雪岩入股隆昌,负责米行事务,谭柏年犹如五雷轰顶,差点昏过去。生意上的对头顷刻竞成上司,事情来得如此突然,谭柏年无论如何也接受不了。
幸而胡雪岩立刻宣布,米行一切依旧不变,各司其职,只因入股需要盘点查账,亦在情理当中。
第二天,胡雪岩叫谭柏年到内室谈话,客套话也未多说,只告诉他“裕和”那档子事自己早已知道,并把谷真豪开列的内容一五一十地报给他听。这下可真要了他的命,谭柏年急得嘴唇直打哆嗦,语无伦次:“你……怎么,知道的?”
“要是报了官,你一文也取不出来,还要依律治罪。”
谭柏年宛如受了重重一击,双膝一软,跪了下来,求道:“胡先生饶了小人。”
“我做事宽宏大量,不会把你逼上绝路,”胡雪岩扶他起来,“只要你照我吩咐,办事漂亮,非但既往不咎,裕和里的私款,分文不少属于你,梢手照样做,啥事也不会发生。”
谭柏年完全折服,感激道:“胡先生叫我做的事,拼了老命也要办到。”
“不消拼命,举手之劳而已。”胡雪岩告诉他,虽然人股隆昌,但海运局和米行到底是两家,那笔生意,解铃还需系铃人,劳烦他去告知潘家祥,隆昌打算毁约,请他信守前约,和胡雪岩成交。
至此,谭柏年才明白胡雪岩的真正用意,暗暗佩服他的老成练达,自己决不是他的对手。若依了他,隆昌算彻底栽了,不单付出一笔违约金,而且存米无处销售,石三官要关门大吉。皮之不存,毛将焉附,自己这个档手还做得成吗?
胡雪岩看出他的顾虑,许诺道:“事成之后,你到海运局做事,强过替石三官卖命,说话算数,绝不食言!”
谭柏年无路可走,只好打定主意,死心塌地替胡雪岩效力。
锁定官商之途,挥金结识权贵
攀龙附凤之心人皆有之,谁不希望有一个声名显赫的朋友。但是小人物和贵人之间毕竟有着地位的差距,能否攀上高枝成凤凰还需要动一番脑筋,下一番功夫。
官场是讲究人脉、关系现象最盛的领域,各路人马结党结派并不少见。谁是受谁提拔的,谁和谁相互帮忙,谁跟谁彼此利益输送……若论起每个人的背景来头,几乎都有不同“能量”的靠山撑腰。少了这层保护罩,任你本事再大,也很难在复杂的政治圈里出人头地。
胡雪岩之于官场是旁观者清,认定走官商之路是他的最佳选择。晚清时期的商业尚处于初级阶段,再加上晚清官场的腐败,商人如果不寻找官场靠山的话,根本不可能有大的作为。于是他挖空心思,结交王有龄之后,又结识了左宗棠、文煜、宝望等权贵。在为自己寻找到可靠的靠山的同时,辗转腾挪,大发其财,成为晚清赫赫有名的“红顶商人”。
其中,投靠左宗棠借助左的势力照亮“钱”程是胡雪岩的又一大手笔。
当初,胡雪岩依靠王有龄的势力生意越做越大,一片坦途。然而天有不测风云,同治元年(1862年),太平军围攻杭州,王有龄守土有责,被围两月弹尽粮绝。胡雪岩受托冲出城外买粮,然而却无法运进城内。王有龄眼见回天乏术,上吊自杀。
胡雪岩闻此恶讯,当即眩晕过去。醒来后,嚎啕大哭。他的哭中,既有友情,也有私利。胡王两人相交二十余年,无论是王有龄在官场上,还是胡雪岩在商场上,几乎所有的大事都是两人共同谋划,互相帮衬。如今一人死于非命,一人苟活人世,岂能不悲伤?再说胡雪岩之生意,处在这种乱世,没有一个可以靠得住的官场靠山,凭什么成事呢?如今王有龄已去,大树倒矣,又岂能不悲伤。
王有龄的死,使胡雪岩的生意惨遭重创,浙江商界有些人欺他无人撑腰,在货源、销售、生产上开始排挤他,这给他本来就伤痕累累的心灵又增添新的伤痕。难道胡雪岩从此就完了吗?许多人心里都有这样的疑虑。如果胡雪岩是一般的凡夫俗子,或许从此会沉湎于悲伤之中而不能自拔,或许在沉重打击下永远站不起来。然而,胡雪岩毕竟非一般人可比,他能有今日之成就,就在于他虽是至情至性之人,却能忍常人之所不能忍,他经历千难万苦建立起来的庞大基业,怎能让它轻易地倒下去呢?
就在这年秋天,闽浙总督左宗棠带兵从安徽出发,一路稳扎稳打,太平军溃不成军。很快,左宗棠便收复了杭州。正在上海观望的胡雪岩听到这个消息,万分高兴,连夜从上海赶往杭州。
为了寻找新的官场靠山,最初胡雪岩将目光投向了杭州藩司蒋益澧,觉得蒋益澧为人倒还憨厚,如果结交得深了,便是第二个王有龄,将来定会言听计从,亲如手足,那就比伺候因脾气大出了名的左宗棠,痛快得多了。可通过交谈胡雪岩发现,蒋益澧谨慎有余,远见不足,不是一个可以成大事的人。
再说,胡雪岩从蒋益澧手下何师爷嘴里了解到:左宗棠对蒋益澧,不可能像何桂清对王有龄那样,提携唯恐不力。一省的巡抚毕竟是个非同小可的职位,除非蒋益澧本身够格,而左宗棠又肯格外力保,看来浙江巡抚的大印,不会落在蒋益澧手里。既然如此,唯有死心塌地,专走左宗棠这条路子了。那么该如何降服左宗棠呢?
胡雪岩能够取得左宗棠的信任,其实只做了两件事:
第一件事,就是献米献钱。