当天夜里,霍去病独自在帐中看地图。
赵破奴求见,他本可让亲兵传话,但自己来了。他腿伤未愈,他拄着拐杖。那拐杖是徐珈前几日画了图样,让工匠做的,杖头垫了软布,比他先前那根木棍稳当。他低头看了一眼,心里明白,这东西越好用,他欠徐女医的就越多。
他进帐行礼,先把军报说了,北边三十里外,发现一小股匈奴游骑,七八人,往北去了,很像是在探路。
霍去病听完,只吩咐加派哨骑,没多问。
赵破奴本该退下,却没走。他拄着拐杖在地上轻轻戳了两下,这是他紧张时的习惯。他知道将军最烦旁人替他的事做主,可他欠徐珈一条命,这话不说,他过不去。
“将军,属下还有一件事。”
霍去病头也不抬道:“说。”
赵破奴硬着头皮说:“那个徐女医,属下想替她说句话。”
霍去病手里的笔微微一顿。
赵破奴心一紧,道:“徐女医是来历不明,属下知道。将军要查她,属下不敢拦。可阿禾的咳血止住了,李叔说,再晚半日,人就没了。”
“还有属下这条腿,也是徐女医救下来的。属下求将军,先准她留在药帐,若她真有问题,属下愿拿这条命担保。”
霍去病这才抬眼:“你拿命担保一个来历不明的人?
赵破奴道:“属下拿命担保女医的为人,不担保她没瞒的事。”
霍去病看着他,没接话。
赵破奴心里发紧,又说:“再说,徐女医的药确实管用。李叔说,他行医这么多年,没见过效果这样快的。”
霍去病头也没抬,淡淡道:“所以呢?”
赵破奴一顿,他本来想说女医人也不错,可话到嘴边,换了个说法:“所以属下斗胆想,她师父肯定不一般。”
说完,他的眼睛往将军那边瞟了一下,见霍去病没反应,又说:“不然这些药,哪来的?”
他说这话是有底气的,他亲眼见过,女医身上什么包袱都没有,可她袖子一探,药就一个接一个拿出来了。而李叔也见过。
这一点,他比谁都清楚。
霍去病看着他:“那你知道她师父叫什么?”
赵破奴挠了挠头,心虚地看了将军一眼:“……不知道,女医说,她师父不愿具名。”
赵破奴心里也犯过嘀咕,可人家救了他的命,他不能追着问。
霍去病没接话,他念了一遍:“不愿具名。”
赵破奴心里一紧,替徐珈捏了把汗,他跟了将军三年,知道将军最厌这四个字,方士、游医、细作,糊弄人时都爱说不愿具名。
霍去病淡笑了一声,他不信她,但她的药,确实管用。
赵破奴赶紧又说:“将军,徐女医今日从校场回去后,去了药帐,跟李叔定了一条新规矩,所有伤兵的草席和衣物,都要定期翻晒。李叔听了,已经叫人把草席全翻出来晒了。”
霍去病问:“李军医为什么听她的?”
赵破奴答:“因为她说得对,李叔说,前几日下雨,帐里潮,伤兵发热的多了,草席不晒,伤口容易烂。”
霍去病没说话。
李军医是军中老医,不会轻易听一个外来的女医。若他听了,要么这女医真懂,要么她已经得了人心。无论哪一样,他都不能不管。
他的目光落到案上那卷竹简上,那是亲兵按日录下的起居脉案,他的饮食、用药、发作,每一行他都批过。
那个徐女医看过,看过之后,还敢端着药在校场拦他的路,那就是有目的。
霍去病低头继续看地图:“明天,让她来。”
赵破奴愣了一下:“将军?”
“带着药箱来。”霍去病道,“既然她想看我的身体状况吗,就让她看个够。”
他说这话的时候,脸上没什么表情,但赵破奴听得出来,将军是在把女医放在眼皮底下。