桌角还放着一卷诗稿,墨迹犹新,正是他们当年在长安灯下一同写下的篇章。
元稹拉着他在石桌旁坐下,动作自然而熟稔,一如人间无数次相伴。他提起茶壶,为白居易斟上一杯热茶,推到他面前,指尖不经意擦过他的手背,依旧是熟悉的温度。
“还记得吗?”元稹轻声开口,目光落在诗稿上,“当年在长安升平坊,我们也是这样,灯下对坐,一盏清茶,一卷诗稿,一谈便是一整夜。”
白居易端起茶杯,指尖触到温热的杯壁,心头也跟着暖了起来。“记得。”他轻轻点头,声音微哑,“怎么会不记得。”
那时春风正好,月色正明,他们都还年轻,眼底有光,心中有火,以为相伴便是寻常,以为长久便是理所当然。从未想过,有朝一日,竟要跨越生死,才能重得这般安稳。
元稹拿起桌上诗稿,缓缓展开。纸页上字迹两两相对,一半清劲挺拔,是他的笔锋;一半温润沉厚,是白居易的字迹。一页页翻过,都是他们半生相知相惜的证据。
“垂死病中惊坐起,暗风吹雨入寒窗。”元稹轻声念出那句诗,目光温柔地看向他,“当年在通州,卧病在床,奄奄一息,听闻你被贬江州的消息,只觉得天都要塌了。”
白居易心口微颤。“我在江州船上,夜夜读你的诗,灯残油尽,眼痛难睁,却依旧舍不得放下。”他轻声回应,“眼痛灭灯犹暗坐,逆风吹浪打船声。那时候,只有你的诗,能让我觉得,你还在我身边。”
千里相隔,诗为纽带。生死相隔,心为归处。
他们就那样静静坐着,一盏清茶,一卷诗稿,一缕薄雾,一片安宁。不谈仕途,不谈功名,不谈尘世纷扰,只谈诗,只谈旧时光,只谈彼此。仿佛那些苦难、别离、生死,都只是一场漫长的梦。如今梦醒,故人依旧,知己仍在。
元稹忽然轻轻笑了笑,眼底带着几分少年时的戏谑,一如当年:“乐天,你那首《梦微之》,我在黄泉,也听见了。”
白居易一怔,随即脸上微微一热,有些不好意思:“让你见笑了。”
“见笑?”元稹摇头,指尖轻轻抚过他鬓边白发,语气认真而温柔,“我只觉得心疼。”
心疼他独自熬过八载春秋。心疼他一夜夜从梦中惊醒,泪湿枕巾。心疼他满头霜雪,独守人间,只为等一场重逢。
“君埋泉下泥销骨,我寄人间雪满头。”元稹轻声重复,声音微哑,“乐天,你这一生,为我,太苦了。”
白居易望着他,轻轻摇头,眼底一片释然:“不苦。”
有你这样的知己,一生牵挂,一世相念,再苦,也值得。
前半生,你陪我少年意气,共历风雨。
后半生,我守你旧诗遗稿,独待岁月。
雾色轻轻流动,天光温和而明亮。
没有时间流逝,没有岁月苍老,他们可以就这样,一直坐下去,一直谈下去,一直相伴下去。
再也没有别离。再也没有伤痛。再也没有阴阳相隔,再也没有梦醒成空。
元稹轻轻握住他的手,十指相扣,掌心相贴,安稳而坚定。
“此后,黄泉碧落,岁岁年年,我都陪你。”
白居易回握住他的手,唇角缓缓扬起一抹温柔而释然的笑意。“好。”
一生一世,一双人。
诗同吟,影同行。
黄泉相伴,再不分离。
人间那一句沉哀入骨的诗,至此,终得圆满。
君埋泉下泥销骨,我寄人间雪满头。
此生知己,生死相随,来世相逢,再续情深。