灶房与主屋相隔短短几步小石子路,忽地,由淡而浓,有一股鸡汤香气飘来。
灶上鸡汤煮好了。
谢非池沉默片刻,又道:“你先吃点东西,略微回复体力。”
乔慧此刻精神有些不支,一句话不经思考,已脱口而出:“吃什么?师兄你去灶房端汤来我喝?”
“你……罢了。”
她怎么还有胆来支使他,又用什么身份什么名头来使唤他?
谢非池话落,却当真起身往外走去。
院中的鸡鸭还在,驴竟也在,还是上个月那一群。
当时,它们在夜里胡叫,目送着他随她出去。
时过境迁。
锅中,那两只老乡的鸡已然炖烂,鲜亮澄黄。
乔家的灶房朝南,门开着,天光照入,霎是明亮。
王春与乔守诚时时打扫,亦是整洁。
但再干净的灶房到底是农屋一间,土墙、泥地,角落里堆着一垛柴,梁上还挂腊肉、干萝卜、干豆角,谢非池甫一入内,便见那半边腊猪脸迎面而来,他勉定心神,忍下不适,方又进一步。
那盛汤的碗,自也是粗瓷的土碗,碗上很浓墨重彩地画了一群动物。
圆圆滚滚,五短身材,不就是她画的么。
只是这笔锋似乎比她当日所画更稚嫩些,有点儿抖,大约是她幼时所画。
一叠的粗瓷碗上都有她的画,一个套着一个,淡青淡橙淡黄的豆苗萝卜稻子,圆圆滚滚不着边际的猫狗鸡鸭牛羊,像层层叠叠的岁月,一岁扣着一岁,画技渐精。
她父母竟也一直留着她这些小画在碗上家中,还常常用着。
若他儿时敢分神于这幼稚的涂画,想必要在学宫中长跪一夜。
他取出一碗,见了那上面古怪的画,仿佛远远看见她悠游自在的过往,不禁觉得有点好笑。
一个俗世乡野的顽童,是如何跳出她的命运,一步一步走到天上?须臾,他又觉心中所想古怪,她有什么过往,与他有什么干系,唇边笑影迅速淡去,只用那怪碗盛了一碗汤来。
复回到前屋中。
汤是热的,蒸汽袅袅升腾,乔慧只见一张俊美的脸在热雾后影影绰绰,如隔云端。
“喝罢。”
谢非池将碗放在桌上,退回一旁,闭目养神。
“好嘞好嘞。”
乔慧说道。
但只听她口头说说,并不听有勺碗轻碰的声音。
谢非池不禁皱眉,难道她还想自己伺候她喝?
睁开眼,方见她的脸似乎比方才红了许多,神识一探,原来是又烧上了。
他唤了她一声,她不应。
又唤一声,语气加重了些。
仍是全无回应。
谢非池心下微恼,但已起身走过来。
甫一靠近,伸手一触,便觉她额头极其滚烫。
简直像一小火炉在他掌心下烧。
他只好在她身边坐定,将碗端起,起心动念间,便有清风一阵,将汤稍稍吹凉。
缓缓地,他勺了一勺汤,送到她唇边。
自己何时如此侍奉过别人?见她是病中,他满腔恼意也发作不出。