沿途逢村过镇,便散银济贫。行囊渐轻,心亦疏朗。二人一犬转回白砾河畔,沿一川流水悠悠南行。
刘半符自打知晓自己能修行,心头便一直畅快舒展,闲下来总幻想着自己日后也能踏剑凌空,斩妖除魔。这日正凑在胡四海身侧打听山门规矩,走在前头的捷飞却陡然炸了毛,呲着尖牙冲前方水面伏低身子,喉间滚出沉沉的低呜,满是戒备。
胡四海凝目掠向水面,神色一凛,更不迟疑。指尖诀起,背后宕澐剑铮然长鸣,化作一道霜白银光破空而去,直刺进远处水域。几息甫过,便见一滩殷红顺着水波缓缓浮了上来。
霜色剑光随即倒卷而回,胡四海负手立在岸边。
刘半符看得怔了半晌,才咽了口唾沫,探头往水面瞅:“海老大,这……这水里是那只水猴子?”
“去拖上来。”胡四海下巴微抬,示意岸边浅滩。
刘半符当下行至岸边,挽起裤腿便踩进水里。伸手扣住后颈皮毛,发力往岸上拖。那东西看着五尺长短,入手沉得惊人,连拖带拽才弄上岸来。
捷飞早围着岸边转了好几圈,见东西拖上来,凑上来闻了闻。
那是一具猴形水尸,遍体覆着青灰长毛,湿淋淋贴在身上,泛着一层冷腻水光。四肢短粗,指趾间生着半透明薄蹼,指尖爪甲细长如钩,泛着铁青色寒光。面目尖嘴缩腮,眼窝深陷,瞧着既像山野猕猴,又多了几分水栖异兽的诡谲气。
刘半符甩了甩手上的水,蹲在旁边啧啧称奇:“以前只是听老辈人说起水猴子,我还当是编出来唬小孩的,竟真有这活物?”他又探着脖子凑近瞅了两眼,忽然皱起眉,“哎不对——这好像不是咱们先前撞见的那只?那只通体乌黑,这可是一身青灰。”
胡四海缓缓蹲下身,神色里带着几分疑惑。他端详片刻,缓缓开口:“按门中典籍所载,此为青水猿,俗唤水猴子,多栖在南方深山大河之中,生性畏人,只以鱼虾为食,从不主动袭扰人畜。”
他顿了顿,目光扫过水兽的剑痕,语声沉了几分:“此处只是白砾河下游浅滩,水深不过数尺,绝非水猿栖居之地。前方不远便是大淮水入口,它背身中剑,倒像是滞在此间,不敢往前踏入。”
胡四海目光扫过南方河面,淡声道:“你们在此稍候。”
话音未落,他足尖微点,踏剑沿河道向南遁去,眨眼便没入水色天光之中。
约莫半盏茶时分,一道剑光自远空掠回,胡四海轻飘飘落回岸畔。
“不必再沿河道走了。前方河口还有数只青水猿,尽皆驻留不敢入大淮水,想来是淮水中有什么令它们畏惧之物。这类水猿素不害人,杀之无益。”他把剑负回背上,“河桥镇那只通体乌黑、敢犯上岸害人,怕是之前就吃过人、尝了甜头,与寻常青水猿不同。它既不在河口这群里——多半是回淮水深处去了。我们改道东南,直往淮阳城,看看城中有什么风声。”
次日午后,淮阳城头。
城门洞一侧贴着一张告示,四下里围满了看的人,压着嗓子议论纷纷。刘半符挤进人丛,仰头逐字念道:
"淮阳府谨示:照得大淮水妖孽为患,盘踞中流,掀波作浪,毁舟楫、溺行旅,入夏以来,漕运断绝,商旅裹足,两岸生民惶惶不安。今特悬榜,延请四方有道高人,降此妖孽,靖我水患。功成之日,赏黄金千两,本府另具厚礼相谢,并备文上闻,请旌其功。水道不通,阖城不宁,翘首以盼,惟愿妖氛早靖。淮阳府谨示。"
刘半符挤过人丛退出来,眼睛亮得像浸了碎金,凑到胡四海跟前压着嗓子道:“海老大,果真有水妖作怪!你听那赏格——黄金千两哎!”
话音刚落,他又挠着后脑勺嘿嘿讪笑:“赏金不重要!主要是咱得替这满城百姓除了这祸害,积德行善嘛。”
胡四海目光扫过他身上那件洗得发旧、下摆还沾着几点泥点的黄道袍。他平声道:“走吧,先进城。寻家成衣铺,把你这身道袍换了。”
刘半符换了一身新的青布短褐,褪去了几分江湖术士的油滑气,倒像个寻常行路的后生,利落了不少。又寻了家临巷的僻静客栈,把行囊都安顿停当。胡四海抬眼扫了扫天色,见日头西斜,尚不到昏暮时分,便带着一人一犬往城南码头而去。
远远便见港内帆樯林立,却无半分往来动静。待行至码头近前,果如告示所言:大小舟楫尽数泊在岸侧,密密匝匝连缀成片,一眼望不到头。石桩上缆绳绷得笔直,连条摆渡的小船都不见出入,满港静得只剩浪拍船舷的细碎声响。
码头正中设着一方青石板祭坛,坛上立着名黄袍老道,手持桃木剑,正踏罡步斗,口中诵咒不止。坛下围了里三层外三层的百姓,个个踮脚仰首,神色间半是期盼半是惶然。
胡四海立在码头石阶之上,目光越过重重帆樯,远眺大淮水浑黄的中流。捷飞趴在他脚边的阴凉里,吐着舌头打了个长长的哈欠,尾巴懒懒散散扫着细沙,半点精神也无。
待他收回目光落向祭坛时,刘半符早挤进人群,溜到了青石板坛上,绕到老道身后,抬手便拍了拍人家肩头,油腔滑调地道:“行了行了,老道长,歇歇气吧,仔细罡步踏多了闪着腰。”
那老道正闭目踏罡,手中桃木剑举得老高,冷不丁被拍这一下,浑身猛地一哆嗦,剑势都歪了。他霍然回身,一张老脸涨得赭红,指着刘半符厉声斥道:“哪来的野小子!擅闯法坛,扰乱老夫降妖大法,这满城水患的干系,你担待得起吗!”
刘半符嘿嘿一笑,抱着胳膊斜眼瞟着他手里的桃木剑,慢悠悠道:“我瞧您这剑尖上嵌的,是细碎燧石吧?舞起来蹭着剑鞘火星乱迸。”
他又抬下巴点了点坛边一叠齐整的黄符:“还有这符纸,都拿磷水浸过了吧?”
老道脸色瞬间白了又红,嘴唇哆嗦半晌,才憋出一句:“你、你胡说什么!”
刘半符嗤笑一声,目光扫过他宽宽的袍袖,“您左袖藏的硫磺松香面,右袖塞的纸剪小青鬼,还有那猪脬做的小血囊,这些把戏,都是小爷我当年玩剩下的营生,快回去歇着吧。”
那老道脸上青一阵紫一阵,俯身一把抄起桃木剑、符纸,连坛上的陶碗香炉都顾不上拿,一股脑塞进青布包袱,往肩头一搭,低着头便往人丛里钻。
四下百姓先是面面相觑,愣了片刻,随即轰然炸开了锅。骂骗子的、叹晦气的、哄笑着起哄的,嘈嘈杂杂响成一片。
刘半符抱着胳膊斜倚在坛边石柱上,瞧着老道狼狈逃窜的背影,嘴角一挑,拖着长腔扬了一句:“走好您嘞!”
言罢他踱回石阶下,脸上带着几分压不住的得色,冲胡四海扬了扬下巴,嘴里却一本正经:“我生来最恨这等招摇撞骗之徒,拿些江湖把戏愚弄百姓。”
胡四海冲他无奈一笑,还未答话,便见一名白衣青年缓步向他们走来。
这人一身素白儒衫,纤尘不染,手里握着柄乌木骨折扇,轻轻摇着,露出张清俊白皙的面庞。眉目秀逸,鼻梁挺直,唇线分明,肤色莹润,竟比寻常女子还要生得标致,却无半分柔媚女气,只觉清隽洒落,如临风玉树。