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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 2 章（第1页）

入夜。香烟缭绕的大殿上方，杨戬隐匿于盘龙重檐的阴影中，一身清冷，俯瞰着下方乌压压跪拜的人群。诵经声如潮水般从殿底涌上来，一浪盖过一浪。

眉心那道暗金色神纹无声张开，额间天眼骤然映出一方截然不同的世界——

满殿百姓不再是肉身凡胎，而是一缕缕微弱缠绕的因果。

天眼能看破妖魔伪装、辨清三界万物本源，唯独看透不了人心。或者说，不屑于看清人心。凡人的执念、贪婪、喜怒哀乐，不过是一团浑浊散漫的尘气。

杨戬的目光落在了林无棠身上。

她身上没有任何法力波动的痕迹。没有一丝妖气，甚至连半点神物的灵光也捕捉不到。

她就是个彻头彻尾、再寻常不过的凡人。

杨戬微微皱眉。当年母亲留下的这件神宝事关重大，本就能遮蔽天机，天眼看不破实属正常。而眼前这凡女的寻常，或许才是最好的掩护。

林无棠背着个鼓鼓囊囊的旧麻袋，穿过满地叩头的人群，腰背直得像她腰间悬着的那把横刀。

旁侧一个老妇突然扑通跪倒，慌乱中，抓住了她的衣角。林无棠被绊得一个趔趄，身形微微一晃。那老妇仰起满是泪痕的脸，“姑娘，快磕磕头吧！再不求菩萨保佑，咱们都活不过这几天了！”

林无棠稳稳身形，顺势抽回被拽住的衣角，将沉甸甸的麻袋往上提了提。

她抬眼看着那尊金光灿灿的塑像——是一尊怒目圆睁的天王像，金甲银铠，脚踩妖魔。“没用的。”

林无棠像一条敏捷的游鱼，避开满地伏跪的身影，贴着大殿粗壮的朱漆红柱，无声无息地溜向了香案最深处的阴影里。

杨戬双眸微凝，眉心天眼隐隐起伏。她果然有目的——弃神不拜，直奔香案，这身手，这路线，分明是早有筹谋。

数百香客闭眼高声诵经，木鱼声咚咚作响，烟熏火燎，遮挡了所有人的视线。

林无棠伏低身子，身手利落得像只捕猎的野猫。她闪身缩进香案与塑像金身之间的死角，呼吸屏得极轻。

她缓缓探出半个身子，右手五指微张，悬在香案上方寸许——指尖从左到右，极缓极轻地划过，每到一处便微微一顿，仿佛在摸索阵眼方位，试探某种看不见的禁制。

杨戬一身神息瞬间收紧，掌心寒芒隐现。

他向前倾了半寸，目光死死锁住她的指尖——只见她五指收拢，食指与中指并拢前探，拇指内扣压住无名指，分明是个起手的指诀。

她凝息聚神，指尖悬停了半息，骤然下落——

按在了一盘供品上。

杨戬：……

只见林无棠熟练地一勾一揽，利落地将两个熟面饼顺进了怀里。

隐匿在梁上的杨戬，指尖凝着的那道寒芒，无声无息地散了。

接着，她并没有急着撤退，而是用两根指头捏起旁边盘子里的一颗大枣，放在鼻尖嗅了嗅，嫌弃地撇了撇嘴，又给放了回去。

最后，她的目光落在香案旁一包用黄纸严严实实包裹着的止痛散上——那是城里大户人家捐赠给寺庙的供奉。

林无棠眼疾手快，袖子轻轻一掩，药包瞬间消失，溜进了她背上的麻袋口。

整个过程干脆利落，一气呵成，前后不过三息时间，甚至连香案上袅袅升起的檀香都没被惊动。

林无棠掂了掂麻袋，转身往外走。她嘴角那一抹转瞬即逝的得意，在昏黄烛光的映衬下，纤毫毕现地落在了杨戬眼中。

盘龙重檐间，凝聚的神威像是被噎住了，僵在半空，不知该落向何处。

几千年来，掌管三界司法的清源妙道真君，第一次陷入了一种难以言喻的荒谬感里。

绝境危城，逆流折返，不图富贵，不跪神佛——就为了，偷供品？

梁上暗影微微一动，极轻的冷笑自唇齿间溢出。

她自以为藏得很好，却还是在手离开香案的那一瞬，露出了破绽。

那盏供佛的长明灯，灯焰无风自颤——细微，短暂，像是认出了什么久违的东西。

那一颤，落在旁人眼里不过是穿堂风。可杨戬的天眼，不会看错。

她身上，确实藏着什么。