五月的早晨,海风从海边压过来,带着淡淡的咸味和潮气,把校服裙摆掀起来又放下。澪蹲在玄关系鞋带的时候,母亲从厨房走出来,把一只便当盒塞进她书包的侧袋。便当盒是凉的——前一天晚上就装好的菜,在冰箱里放了一夜。母亲把它往侧袋里按了按,确认不会掉出来。“到学校发个消息”父亲坐在餐桌边,眼睛没离开手机,声音平稳得像在念一条通知。
“嗯”
她背上书包,换好鞋,推开门。隔壁院子里的绣球花开得正盛,蓝紫色一团一团,缀着隔夜的水珠。她看了一眼,没有停。
从家到学校,走路大约十五分钟。直走,经过便利店和一家贴着“停业”的鱼店,在药店旁的路口拐一个直角,再过两个信号灯,就能看见校门。那个路口是这条路上唯一需要转弯的地方,澪每天都在那里左转。今天也打算这么走。
教室里的风扇嗡嗡的响着,老师站在讲台前整理讲义,教室里还没有安静下来。文化祭的事没有正式宣布,前排已经传起手机——是去年文化祭的照片。有人在笑,有人凑过去看。
“诶,你们班去年那个鬼屋,最后真的有人被吓哭了吗?”
问话的女生隔着澪,探身问后排的人。澪往椅背里让了让,让那条视线能顺利越过她。照片从她面前递过去,她瞥了一眼,画面里是一群穿着戏服的年轻人,每个人的脸都笑得很开。没有人问她要不要看。
“被吓哭的是别的班的吧”
“不对,我记得是……”
谈话绕过了她,继续往前走。澪翻开课本,找到昨天讲到的那一页。笔袋里的笔按颜色排好,她抽出蓝色那支,在页边画了一道直线。老师终于拿起讲义,开始讲课。
中午,她把便当盒从书包侧袋里拿出来。菜是凉的,饭也是凉的,她一口一口吃完了。空盒子放回侧袋,合上的时候轻轻响了一声。她想起早晨母亲塞盒子时按了按,没有人问她今天想吃什么。
这一天和往常一样。没有人对她不好,也没有人特意想起她。
放学铃响过,澪沿来时的路往回走。到药店旁的路口时,几个同校的学生已经拐进住宅区,笑声被楼群吸走。信号灯红着,澪站在路边等。前面停着一辆婴儿车,推车的年轻母亲低头看手机,车里的孩子伸出一只手,抓了一下空气,又缩回去。
绿灯亮起来。婴儿车先动了,澪跟着它过了马路。往常过了马路,她就在这里左转,拐进住宅区。这一次她没有转。婴儿车直行,她也跟着直行了几步,停下来时,人已经站在商业街的入口。她想起下午教室里那段绕开她的谈话——照片从她面前递过去,没有人问她要不要看。她站在那里,看向另一条路——商业街。午后的招牌一片一片反着光,音箱里的歌声、自动门开合的声音、脚步声和车轮声挤在一起,灌进耳朵里。
她迈步走了进去。
商业街不长,尽头连着海边。走到街角,一家咖啡馆立在那里,深绿色的招牌,门脸不大,窗台上摆着两盆绿植。澪在门口站了一会儿。她从来没有进过这家店,也想不出一个进去的理由,最后还是推开门走了进去。
门铃叮当响了一声。店里人不多,靠窗的位子空着大半。菜单比她预想的贵,最便宜的那杯咖啡,也要花掉她零用钱里不小的一块。她走到柜台,点了那杯,把硬币一枚一枚数出来,放在台面上。店员找了零,她把零钱收进校服口袋,在靠窗那排挑了第二张桌子坐下。等咖啡的时候,她看见靠里的位子上坐着一个看报纸的老人,吧台边一对情侣在低声说话。
咖啡端上来,冒着热气。她喝了一口,苦,比想象中苦。撕开糖包倒进去,搅了搅,再喝一口,还是不习惯,但至少咽得下去了。她端着杯子看窗外。
窗外是咖啡馆的外摆区,几张铁艺桌椅空着。再过去是海堤,更远是灰蓝色的海面,有一条白线慢慢移动,大概是船。
低音是那时候断断续续响起来的。
很沉,很低,压在午后所有杂音底下,像从很远的地方一路滚过来。公交车驶过,引擎声把它整个盖住;车开走以后,那几个音又接了上来,一下,一下,有自己的节奏。
澪顺着声音看过去。外摆区的角落,公共长椅上坐着一个人,穿深色外套,怀里抱着一件乐器——四根弦,琴身不大。她低着头拨弦,没有看周围。隔着玻璃,澪看了很久。咖啡凉了,她也没发现。
她喝完最后一口,起身推门出去,在外摆区左边的空椅子上坐下来。隔着几步远,隔着吹过来的海风。她把书包放在脚边,两只手交叠着放在膝盖上。
隔了几步,她看清了那件乐器。琴身是黑色的,不大,一条琴颈从琴身里伸出来,顶端排着几颗旋钮,四根弦从旋钮一直绷到琴身下沿。演奏者的左手按在琴颈上,右手的手指一下一下拨在弦上。澪不知道它叫什么名字——她脑子里没有那个词,只有声音:很低,很沉,一下,一下。