文化祭当天,澪比闹钟醒得早。
她坐起来,光已经从窗帘缝里挤进来,带一点灰白。楼下有动静,是母亲在厨房里做饭。澪把校服套上,袖口那圈缝合处贴着手腕,不紧,只是运动时能感觉到一点线的硬度。她对着镜子把领子翻好,书包里放了一小瓶水、手机和节目单。
出门时母亲从厨房探出身子:“今天几点回来?”
“看结束时间”
“别太晚”
澪应了一声,把门带上。院子里的晾衣架空着,风从南天竹那边吹过来。
到学校时,校门口已经挂了横幅。几个学生站在门边摆指示牌,有人抱着纸箱从教学楼侧门出来,纸箱上贴着“接待组”的胶带。澪穿过人群,往集合点走。路上有别的班学生拿着颜色夸张的道具跑过去,塑料布抖开时发出很响的噼啪声。
接待组的位置在教学楼一楼入口门厅。一张长桌靠侧墙摆着,不挡进出,上面放着待发节目单和普通文具。负责总务的男生已经站在桌后,把一箱一次性水杯往桌下塞。澪走过去,他抬起头。
“你第一班,九点到十一点半,在门厅引导来客和发节目单”
澪点点头。她把书包放到桌下,把待发节目单按顺序理好,放在手边。
人开始多起来。来问路的人比想象中多,有家长、附近居民,还有一些别校的学生。问得最多的是礼堂怎么走、厕所怎么走。澪一一指了方向,继续发节目单。
十点前后,一个家长拿着折得皱巴巴的节目单问她:“轻音部在哪里演出?”
澪对照自己那份节目单,说:“礼堂,十点半开始”她指向教学楼门外,“从教学楼门出去往西走,礼堂在体育馆旁边”
家长道了谢,牵着孩子走了,但她脑中还留着那几个字:十点半,轻音部。
十点十五分,总务男生过来,说先给她轮换。澪从桌子后面出来,往礼堂方向走。
礼堂侧门开着,里面已经坐了不少人,前两排空着,后面稀稀落落有人站着。澪没往里挤,就靠在门边,隔着几排观众看过去。舞台不大,幕布拉到一半,灯已经亮了。台上摆着几把椅子和乐器。小川站在舞台左侧,背着一把吉他,另一侧站着另一个吉他手。贝斯手在更旁边,个子高些。鼓手坐在最后面,被前面的人挡了一部分。
主持人简短报完幕,台上乐器响起来。
最先抓住她的是鼓,一下一下,把整个空间填满。然后是小川的吉他,进来的位置很靠前,声音不重,但清楚,像走在鼓点上面。另一个吉他手的声音混在里面,有时候分不出来。贝斯她只隐约感到一点,在底下,说不上具体是什么形状。歌声起来之后,更听不清了。她跟着旋律走,吉他和人声交替着往前,鼓在后面推。贝斯像被压在地板下面,知道有,却听不分明。
第一段结束,进入间奏。人声停下来的那一下,吉他手没有马上接,鼓点还在走。就在那个空隙里,贝斯声忽然露了出来。它一直在,只是刚才被别的部分盖住了。声音不高,从台面底下翻上来,一截一截地往前挪。澪的手指在裤缝边轻轻收了一下。那声音钝钝的,不亮,却让她后背发紧。
吉他一回来,贝斯又退下去了。她试着继续找它,眼睛看着台上,耳朵往低处压。鼓和吉他叠在一起的时候,她只能抓住零星的几个音。那些音很短,像从别人说话声底下漏出来的尾音。她不知道它们落在第几拍,只觉得每一次都刚好接在别的声音之后,不让中间空掉。副歌再起时,她又找不到了,整首歌回到人声和吉他的线条里,清晰、明亮,把低音重新盖住。
可她还在等。下一段重复的乐句里,她提前把注意力放在下面。贝斯还在,还是那个位置,不跳出来,也不消失。有一段吉他扫弦密集起来,鼓也加重了,她几乎要跟丢。等扫弦稍微让开一点,她又听见了,贝斯在那里,像一直站在原处没有动过。
她想起练习时第一次试贝斯的情形。手指按下去,出来的单音很陌生,比吉他声沉,像敲在一根拉紧的粗绳上,震得胸口发闷。她不知道别人弹出来的是不是也这样。现在台上的贝斯声,比那个单音轻得多,也远得多。她只听得见它的一部分,剩下的要靠猜。
最后一响落下时,她还想继续听。手机在口袋里震了一下。她摸出来看,总务的消息写着:“你在礼堂附近吗?这边人多了,急着等你回来接手”她没有马上回,站在门边又看了一眼台上。几个人已经在收拾线材,小川蹲下来拔效果器的插头。鼓手从后面走出来,和贝斯手说了句什么。澪把手机放回口袋,从侧门边转出来。
外面比里面亮得突然,她眯了一下眼,返回门厅接待点。
总务男生站在桌后,一边发节目单一边给人指路,看见她来,往旁边让了一步。澪接回位置,继续引导来客。十一点半,第二个来轮班的女生到了。澪把剩余节目单和接待工作交过去,拿了自己的水,从门厅走进一楼走廊窗边。
简单吃过午饭,澪又回到一楼门厅。下午一点到三点,还是引导来客、发节目单。人没有上午那么多,问路的人稀稀落落。门厅里不时有学生经过,有的身上还带着舞台妆,在阳光下显得格外浓。
下午两点多,小川从教室往楼外搬空纸箱,经过门厅。她看见澪,点点头,没说话。澪也点点头。
三点过,活动开始收尾。人从教学楼陆续离开,澪仍站在桌后指路接待。总务男生过来通知:“辛苦了,可以走了”
澪把桌上剩余节目单收好,从桌下拿出书包,走出校门。风比上午大了一点,把校门口的横幅吹得翻起来一角。她回头看了一眼,几个学生正站在梯子上拆横幅,其中一人往下喊:“再帮我拉一下”声音被风吹散,像从很远的地方传来。
回家路上,她走得不快。天色还亮着,云层变薄,太阳从西边漏出来一点,把路边的电线杆影子拉长。耳边还有那个低音断续的触感,像有什么在胸口下方轻轻震着。她说不出它具体长什么样,只觉得从礼堂出来以后,那声音还跟着走了一段。
到家时,母亲正在厨房做晚饭。澪换下鞋,把书包放在门边,洗了手。饭菜端上桌后,母亲问起文化祭怎么样。澪说自己在接待组,站了几班,在门厅引导来客、指路。父亲吃着饭,听了一会儿,问:“有看什么表演吗?”
“看了一场”
“怎么样?”
“挺热闹的”
澪把节目单从书包里拿出来,摊在桌边。母亲拿过去看了一眼,指着一处说:“这个班做的是烤串吧?”父亲凑过来看了两眼,说:“现在文化祭花样这么多”澪没有多解释,只把节目单又折好,放到一旁。
晚饭后,她回到房间,从外套口袋里摸出手机,插上耳机,点开一首熟悉的歌。
窗外有风吹过,树叶擦着纱窗沙沙响。她闭着眼听,从前只跟着旋律和鼓点走,这次却留意到下面还有一层低音,像有人在幕布后面站着,不露面,但一直没走。